亿万年来,清浊轮回便是天道唯一的准则。为了维系平衡,道果可以牺牲,业障可以牺牲,修士可以牺牲,万物皆可牺牲。
它一直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所有偏离轨道的变数,都该被抹去;所有阻碍轮回的存在,都该被牺牲。
可它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那个可以被牺牲的变数。
天书之灵怔怔地想着,意识里第一次泛起了不属于规则推演的茫然。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潮水般席卷了它所有的意识。
直到此刻,当“存在的意义被彻底否定”、“自身即将归于虚无”的结局摆在面前时,天书之灵才真正明白那些被它判定为“必要牺牲”的生灵,面对死亡时的恐惧与不甘。正如它曾冷漠地看着百里忍冬为了救厉无渡,甘愿押上仙骨神魂;曾平静地推演着厉无渡神魂俱灭的结局,觉得那不过是轮回中微不足道的一环。可现在轮到自己了,它才发现,原来没有任何牺牲是理所应当的,原来活着,是这么值得贪恋的事。
刻入本源的使命与新生的求生欲在它体内激烈拉扯,光团忽明忽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它不再试图引动天道规则攻击厉无渡,也不再疯狂推演破解之法,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望着厉无渡手中的太极虚影。
那是它从未见过的平衡,是打破了亿万年轮回的全新道途。
也是这条道途,宣判了它的“死刑”。
光团轻轻晃了晃,一缕极淡的金光从它边缘剥落,像一滴无声的泪。
“我不想消散。”
许久,它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个诞生了亿万年的生灵,最本能、最纯粹的对生的渴望。
“我守了这方天地亿万年,看着它从混沌走向清明,看着第一批修士悟道飞升,看着人间烟火代代相传。我以为我只是规则的影子,可原来……我也早就有了自己的心意。”
它缓缓飘近了一些,却不敢靠得太近,光团里透出小心翼翼的恳求:“清浊已经有了新的平衡,轮回已经不需要我来维系……但我,还想要活下去,我不想……重归天道。”
百里忍冬看着它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唇角勾起的冷笑更盛,眼底亦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彻骨的寒凉。
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剑意冷然散开:“原来你也知道不想死。当年你哄我立约时,说为了天道平衡,牺牲一人换万灵安宁是天经地义;推演无渡神魂俱灭的结局时,你连半分迟疑都没有。怎么轮到自己,就觉得牺牲不可取了?”
厉无渡也扯了扯嘴角,眼底的嘲讽毫不掩饰:“亿万年来,你踩着无数生灵的尸骨维系所谓的轮回,视所有牺牲为理所当然。如今不过是自己要成为那枚被牺牲的棋子,就慌了神,就贪念起生的滋味了?真是可笑。”
天书之灵的光团猛地一颤,更多的金光从它身上剥落,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它无法否认,那些它曾奉为圭臬的“天道正义”,在自己的生死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厉无渡却并未打算真的灭掉天书之灵,反而缓缓收敛了眼底的嘲讽,神色变得冷冽而平静。
她抬起手,掌心的太极虚影缓缓转动,清浊二气交织出圆融的光晕,慢慢开口道:“不过,我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看在你守了这方天地亿万年的份上,我给你一个选择。”
“若你自愿与天地做交易,用和天地之宝相融,成为它的器灵,换取抵消忍冬与天地交易的效果,彻底解除他与天地之宝之间的牵引干扰,并以你对天道规则的掌控力,稳固这新生的清浊循环。那么作为交换,我们不会对你出手,你可以以器灵的身份继续存在,依旧能看着这片你守护了亿万年的天地。”
“不过,”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若是不答应,我和忍冬便联手打散你的灵体,让你重归天道本源。至于他身上的牵引,我们大可以花上百年、千年慢慢想办法解决。无非是多费些功夫,于我们而言,并无大碍。但你,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百里忍冬配合着往前迈了一步,仙剑发出清越的剑鸣,锋锐的剑意牢牢锁定了天书之灵。金白双色的剑光与厉无渡周身的清浊气机交相辉映,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威压,将天书之灵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选吧。”厉无渡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落下了最终的审判,“是活着做器灵,还是彻底消散。”
面对着厉无渡给出的选择,天书之灵陷入了漫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