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熬了近四百年才从无边黑暗里醒过来，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他，绝不能容忍自己一手促成诞生的天地之宝，反过来伤了她放在心尖上近千年的人。

“我刚醒，仙力滞涩，只能勉强锁住它不往外冲。你若往前，吸引之力更强，我恐怕就拦不住了！”厉无渡一字一句警告道，“你快退后，不许再靠近半步！”

百里忍冬的脚步顿了顿，眼底因失而复得而刚燃起的狂喜，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担忧与一丝不愿言说的沉重压了下去。

然而他却没有如厉无渡所愿的那样退后，反而试图上前伸臂去拥抱她。

厉无渡忙厉声喝止道：“不是让你退后么？！你过来做甚？！”

百里忍冬伸到一半的手臂僵在半空，在厉无渡的逼视下没有再贸然往前，却也没有如她喝令的那般退后，而是就那样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吐出一句沙哑的、带着沉甸甸歉意的话：“对不起，无渡，在你昏迷之时，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厉无渡看着他的神色，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你做了什么事？”

百里忍冬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将答应天书之灵的事，一字一句，尽数摊开在她面前。

“在你沉睡的第三百年，天书之灵找到了我。”他轻声道，眼底压着煎熬了无数日夜的孤注一掷，“它说，天道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命，是清浊轮转的闭环。此前的既定轮回，是让道果与业障在你体内同归于尽，重归天地，可那样一来，你的神魂与肉身，会跟着它们一起被彻底碾碎。而且它的这个计划也失败了，所以……”

“它给了我另一条路，也是它说的，唯一能保你周全的路。”

“什么路？”厉无渡追问道。

百里忍冬：“因我魂魄已圆满，可以飞升，故天书之灵要我与天地再做一次交易，交易内容便是飞升后成为新的道果载体，利用载体对道果的牵引力，引动道果和业障离开你的身体，如此你因违背与业障交易的反噬就会被更高一级的天地交易效果所覆盖，从而达到解除你五感全失的自封状态的目的。”

“而在它们离开你身体之后，天书之灵会帮忙出手，促进道果的生发之力抵消同步析出的业障寂灭之力，使它们重归天地，完成这次清浊轮回。如此一来，一切尘埃落定，天道就再也不会盯着我们，你和我也不用再做这两股力量的容器，不用再困在这身不由己的棋盘之中。”

厉无渡听完他的话，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就那样睁着眼看着两步外的人，心底被震惊和担忧塞得满满当当。

“忍冬……”许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裹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是压不住的慌，“你……你又和天地立了交易？”

话音落下的瞬间，上一世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入脑海。

她怎么会忘。

上一世，为了用回溯禁术救自己重生，百里忍冬以全部修为、肉身和大半灵魂和天地做交易，才换得了这一世。

可那场交易的代价如此之大，若不是厉无渡这一世也和天地做了交易，恐怕他失去的灵魂将永远回不来，不止无法飞升，更再无轮回。

那些午夜梦回都能让她心口绞痛的画面，那些他藏起来的疼与苦，厉无渡到死都忘不了。

“上一世你为了换我重生，折了修为，没了肉身，差点连剩下那半魂魄都没保住，那些日子有多难，你都不记得了吗？”她越说越急，唇色白得像纸，眼底却蒙了一层湿意，“天地交易从来都是等价交换，从来没有平白得来的周全，天书之灵画的饼再好看，它怎么可能白白给你一条护我的路？”

她压制着体内愈发狂暴的冲撞，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追问道“百里忍冬，你告诉我，这场交易，你到底付了什么代价？是你的飞升仙骨？还是你的两世神魂？你到底把什么押给了天地？”

闻言百里忍冬只是对她露出了一个颇具宽慰之意的微笑。

“无渡，我知道你怕它伤我。”他回望着她，眼底是近乎恳求的笃定，“可我已经是飞升仙体，我的剑是两世剑道淬炼而成，能承住这份风险。只要你放开压制，让道果和业障归位，完成这次轮回，天道就再也不会束缚我们。”

百里忍冬的声音软了下来，裹着跨越了生死与岁月的温柔，带着把自己的性命都全盘托出的决绝：

“我守了你三百九十二年，无渡。”他轻声道，“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安安稳稳的，再也不用受一点苦。即便知道天书之灵的话不可全信，但这已是我能找到的，唯一能护你周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