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央的上空悬浮着一面巨大繁复的周天星盘，无穷无尽的星轨错综交杂，缓缓流转，溢出的清光映亮了大殿内分立的数道身影。

隔着这巨大的星盘，百里忍冬瞥见另一侧有一道熟悉的玄甲红衣身影。与此同时，他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模糊低语，大半字句都因梦境中不知名的影响被吞去，只余下零碎的片段：

“……先天仙体……”

“……未经凡尘风雨，……需入轮回，历劫……”

不待百里忍冬细听，一股巨大的拉扯力袭来，拽着他的意识重重砸回肉身。

高空的风卷着云气扑在脸上，带着雷劫过后独有的清冽，手中仙剑依旧在低低鸣颤。

百里忍冬眼前却仿佛依旧浮现着方才天道启示内掠过的种种画面，面色怔然。

那些场景到底是什么？

他笃定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和厉无渡都绝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更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但是梦境中的他们却好似当真在同时在那个奇怪的世界共处过……

百里忍冬的心跳隐隐有些加快，但不待他深想，一股强烈的、莫名的牵引便从遥远的方向传来。

百里忍冬循着感应望去，发现这牵引的来源，正是东平城，或者说是钩铃秘境所在的方向。

他瞬间回想起自己曾答应天书之灵，与天地做的第二次交易，并意识到，这恐怕就是他该履行交易内容的时候了——引动道果离开厉无渡身体的封锁，重新降临在他体内，随后利用道果之力，抵消一起析出的业障，完成这一次清浊二气的轮回。

百里忍冬不再犹豫，眼底的情绪尽数化作燃着执念的火光。

他握紧了手中的仙剑，飞升后的仙元在周身轰然暴涨，破开了万里云海，迅速朝着钩铃秘境挪移而去。

厉无渡。

百里忍冬无声念着心上人的名字。

这一次，我一定会救回你。

……

厉无渡在虚无世界中耐心等待着。

终于，在某一刻，那方困住了她不知多久的混沌虚无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起来，旋即开始一点点松动、消解、褪去。

她的意识开始上浮，渐渐地，持续已久的死寂中开始出现细微的声响。

——最先回来的，是听觉。

厉无渡听见的第一个声音是尖锐的耳鸣，待到这嗡鸣褪去，她才听见自己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下带着温热的生命力，从沉寂了数百年的肉身里苏醒；然后是熟悉的轻唤声，不止一个，但其中最鲜明的无疑是某道清冽的男声。

“……无渡？厉无渡？醒醒……”

他一声又一声，温柔地、执着地，唤着她的名字，从模糊到清晰，从遥远到贴近，一点点填满了她空寂太久的世界。

厉无渡就像久居暗室的人第一次听见人间烟火，陌生又熟悉，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麻，连神魂都跟着轻轻发颤。

她想要回应这份呼唤，于是她努力感知自己的身体，试图睁开眼、抬起手，去触摸那个久违的人。

在厉无渡的不懈努力下，触觉成为了紧随其后恢复的第二种感知。

她原本像一缕飘在虚空里的意识，无重量无边界，感知不到肉身，也分不清冷热软硬。可就在听觉渐渐清晰的同时，一股温热柔软的触感，从后背缓缓蔓延开来——那是铺在身下的锦缎床褥，带着晒过日光的蓬松暖意，盖在身上的暖裘，细绒蹭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腕，带来一丝极淡、久违的痒意。

厉无渡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平躺在床上，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只手轻轻贴着自己的侧脸，温温润润的暖意顺着肌肤渗进来。

她试着动了动指尖，原本像灌了铅般沉重的指节，竟真的轻轻颤了颤，随后，血液在血管里缓缓流动的温热，经脉里仙气流转的充盈，都一点点回到了感知里。

这副自封了近四百年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复苏，每一寸肌肤、每一处骨骼，都在慢慢苏醒，并将重新落回她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