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渡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容颜未改，眉眼精致，长发铺在枕头上，像泼开的墨。她胸口微微起伏，带着极淡却平稳的呼吸，像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笑着喊他的名字。

可百里忍冬知道，她的神魂依旧困在自己失去五感的肉身封锁里，困在那片无边的虚无里。

百里忍冬站在床边，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看着她的睡颜，胸腔里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麻，近四百年的颠沛、等待、绝望、希望，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让他这个能一剑劈开云海的九转剑修都升起了近乡情怯的无措感。

许久，他才在床边缓缓坐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肌肤温热柔软，，百里忍冬的喉结极轻地滚了滚，眼底的冷硬尽数化开，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愧疚。

他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喑哑：“……我回来了。”

说完这句，他手指轻动，顺着厉无渡温热的脸颊轻轻滑到发梢，小心翼翼将垂落在她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床榻边的长明灯火苗轻轻跳了跳，暖光落在她安静的眉眼上，也落在他眼底化不开的温柔里。

百里忍冬放轻了声音，像当年在东平城的小院里，陪着她晒着太阳说闲话一般，一字一句地慢慢说着：

“这次去了北冥冰原，就是密宗雪山之北的那片绝地，想必你当年在密宗卧底时对那里并不陌生。冰原的极夜很长，天是沉的墨蓝色，夜里会有极光铺满天际，绿的、紫的、金的光带漫过整个天空的时候，像极了东平城内凡人们曾放的烟火。”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如今回想起来，却已经过去了快四百年了，你我头顶的东平城已换了三次城门，移风易俗、改朝换代，当年的正元武馆亦早已不在，若是你醒来看见，想必也会唏嘘不已、感慨万千吧。”

“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把修真界中之前没踏遍的角落都走了一遍，修为也终于摸到了九转境的顶，触到了那道飞升的壁垒。”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收紧，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不是我想争什么修真界第一，也不是贪什么飞升仙位，只是天书之灵说，只有我修到圆满、飞升成仙，成为能承载道果的合格载体，才能破开你身上的封锁，把你从那片无边的虚无里拉出来。它说，等道果和业障顺着牵引重归天地，你与业障交易的反噬就会彻底消散，到时候，你就能醒过来了。”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声。木屋里面静得只剩下长明灯的火苗跳动的轻响，还有她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亮转暗，暮色顺着窗缝漫进屋里，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近四百年的等待与颠沛，三百年前那场血雨腥风的雷劫，三次满怀希望又尽数落空的绝望，还有对天道算计的警惕，对这场豪赌的不安，全都堵在喉咙里，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是能一剑劈开云海的九转巅峰剑修，是三界公认的至强者，可在她沉睡的容颜面前，他永远只是那个怕护不住心上人的少年。

终于，百里忍冬再次开了口，声音比之前更哑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透着破釜沉舟的笃定：“厉无渡，我这次回来，是跟你告别的。”

“我答应了天书之灵的提议，九天之上已经在酝酿飞升雷劫了，随时都会落下。我要去渡这场劫，去闯这最后一关。”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肌肤上，“我知道这可能又是天道的骗局，可我等了快四百年，找了快四百年，这是我离能救你的希望最近的一次。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劫不复，我都没得选，必须去闯一闯。”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不要在那片虚无里走得太远，一定要等我。”他直起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原的寒雪，“等我回来，我一定把你从那片黑暗里拉出来，从此便再也没有所谓天命的压迫与俗世的侵扰，你我一起携手，再也不会分开。”

说罢，百里忍冬重新仔仔细细地给厉无渡掖好被角，又在木屋四周布下了无人能破的结界，最后站在床边，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模样刻进神魂最深处。

然后才转身出门，对着守在门外的沧浪和蛟龙郑重地托付：“我即将应飞升雷劫，这里，就拜托你们了。”

沧浪和蛟龙齐齐应下，没有半分迟疑。

百里忍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厉无渡。

“等我回来。”他轻声道。

下一瞬，剑光再次冲天而起，但这一次却没有朝着修真界的任何一处险地而去，而是径直朝着九天之上，飞升雷劫正在酝酿之处，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