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忍冬抿了抿唇,压下翻涌的情绪,剑尖依旧死死锁着那团光晕,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想要我怎么与你合作?”
天书之灵闻言从蒲团上漂浮而起,无视那直逼而来的锋锐剑锋,开出了明确的条件:
“我要你努力修炼,尽快飞升,成为合格的道果载体,从而引动道果突破厉无渡肉身的封锁,重新降临于你身。”
“这就是你的新计划?”百里忍冬讥嘲一声,质疑道,“厉无渡自封肉身乃是她当年为镇住业障和道果,故意设计与业障做交易的反噬。道果与业障相生相克、不分高下,你凭什么笃定,道果一定能突破这来自业障的反噬,成功降临在我身上?”
他往前踏了一步,剑尖几乎要触到天书之灵的光晕,眼底翻涌着三百年积压的愤懑与毫不掩饰的警惕:“更何况,道果落于我身,你要的究竟是借我破开封锁,还是要把道果从她体内彻底剥离,借着我这所谓的‘合格载体’,再行三百年前没成的事——彻底抹除业障,连带还锁着业障的她,一同毁了?”
对于他的质疑,天书之灵仿若早有预料。
“厉无渡当年的反噬,是她与业障之间的交易造成的。而你要做的,是与整个天地立约,是这修真界之内最高层级的交易,自然能凌驾于她与业障的旧约之上。”天书之灵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只要交易成立,满足了兑现代价的条件,天地之力便会借由契约这一载体,强行无视旧约的封锁,牵引道果离开厉无渡的肉身。而你前世原本便是最为契合道果的载体人选,这一世你补全了魂魄得以再度飞升,便可以成为合格的道果载体,道果自然会向你而来——这不是强行剥离,而是顺应天理,因此绝不会失败。”
“至于你怕我借题发挥,杀了厉无渡,那更是不必要的忧虑。先不说她已是不死不灭的飞升之体,就说道果与业障,二者本就是清浊二气凝结的同源两极,虽互相排斥,但亦互相依存。”
“厉无渡以身为笼,实则是把自己做成了一把困住二者的锁——但凡封锁不除,她就永远无法与二者解绑,永远只能困在五感尽失的虚无里,哪怕我不插手,终有一日她的意识也会在这样的虚无中被耗散殆尽。”
“所以唯一能保全她的法子,就是开锁。”天书之灵笃定道,“你飞升成为道果载体,便是新的、临时的锁芯。道果向你靠拢,业障与它相生相克、须臾不离,必然会跟着道果一同动。届时,在道果与业障向你移动的瞬间,我会配合你动手促进二者完成相生相克的终极循环:相互吞噬,相互抵消,最终重归天地间的清浊二气,彻底消散于无形。”
“若是成功,则一切都可迎刃而解——没了业障,厉无渡因违背与其交易的反噬便不复存在,到时候自然会恢复五感,得以苏醒。从此以后你们俩便可彻底从这次清浊轮回中解脱,身上再无任何枷锁。”
天书之灵描绘的未来着实太过诱人。
百里忍冬原本死死锁着天书之灵的凌厉剑意不受控制地滞涩了半分。
他面色依旧宛如霜寒,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却像被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震得他胸腔里泛起密密的酸麻。
百里忍冬眼前恍惚又出现了那双在梦中惊鸿一瞥的眼睛,脑海里瞬间划过三百年的奔波、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与失望。
——三百年了。
他听过无数次似是而非的传言,踏遍了修真界每一处人迹罕至的险地,两度满怀希望回到秘境木屋,又无一例外地摔进彻骨的绝望里。
为了不被失望打垮,他早就把所有奢望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连在最疲惫的深夜打坐时,都不敢深想她醒过来的模样,怕想得多了,连撑下去的力气都要被这求而不得的执念耗光。
可天书之灵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他死水般的心底,漾开了他压了三百年、连碰都不敢碰的念想。
百里忍冬知道自己明明该警惕,该嗤笑这又是天道布下的骗局——三百年前九重塔顶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就是这东西设下诡计,逼得厉无渡自封神魂、长眠不醒,他怎么能信?
可那句“从此以后你们俩便可彻底从这次清浊轮回中解脱,身上再无任何枷锁”……
多么动听的许诺。
他难以自制地顺着天书之灵的话想了下去。
如果真的成了,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用再与厉无渡天各一方,踏遍万里险地;不用再徒劳地守在木屋床边,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却只能得到一片死寂的回应;不用再面对天道的算计、天书之灵的逼迫;不用再被迫置身于腥风血雨、明枪暗箭当中……
不用再怕下一秒,他们便会失去彼此。
三百年迷茫彷徨的漫漫长夜,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点预示着破晓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