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门被掼上了。
怀宙不知何时走出里屋,倚了墙摩挲剑柄。
章则一抹脸:“姑奶奶,陈师妹即便法子激进,也不是死罪,她若何处冒犯了您,也绝非有意,您不如大人有大量——”
怀宙:“你却把你和她划到一边?”
章则:“……她真骗你感情了?”
怀宙:“骗身又骗心呢。”
章则仿佛是天崩地裂,勉强道:“您不是忘了许多事吗?”
怀宙:“是啊,忘了还这么恨,她真很过分罢。”
章则:“……”
怀宙:“你还联系得上她吗?”
章则:“约三天前,就联系不上了。”
怀宙:“有头绪吗?”
章则亦烦闷:“我的秘术和骨肉相连,论理,但凡陈师妹身上还有一滴血,就不能断了联系。”
怀宙:“看来,她比你我想得都厉害。”
那声音里当然有恨。
章则却听出端倪:“你看着——”
怀宙:“好多了?”
她走去桌旁,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我要真疯了,恐怕你转头就要叫上三五好手,将我打昏送回宗了。”
章则:“那未免动静太大,我们是不做的。”
怀宙笑起来,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走不了。”
“你如今身份不走——”章则仍要劝。
却见怀宙平静捏碎那茶杯,空手捏,血涓涓流出。
“说了走不掉,纵使你送了我走,她还在那妖王殿里,我还是会回来的,死了也好,死了最好,我离不了她太远。”
章则有近彷徨的不解:“你真的会没命。”
怀宙:“那我就没命。”
章则久久沉思,长叹一声,帮着怀宙暂且遮掩了面貌。
虽是风雨欲来,落到实处,不过一个等字。
两人俱是静等。
妖王殿寂然无声,左右是那句,不成功便成仁,陈西又要么杀了妖王活着出来,要么被妖王扬了,无论哪样,都有信就是了。
章则不时掉眼泪,悄摸两滴,顺着脸流去下颌,他不时用手抹。
怀宙望了两眼,觉出并不为自己,便事不关己地听之任之起来,恐又忘了先后,只铺纸记下今日所见。
章则:“一点也记不得?”
怀宙:“强存了些,看过就忘,真真是好狠的心。”
章则:“那你安儿安儿唤,岂不是陈师妹真名也不清楚”
怀宙:“不必,让她自己和我说。”
她的人也好,她的坟也好。
让她自己和我说。
章则:“她做这事……不曾问过你吗?”
怀宙仿佛是想,仿佛是猜,终是低了头去,轻声:“她看出我道心将亡、心存死志,不曾问我。”
章则望怀宙冷淡侧脸,心道真个要糟,怎么看着不像自责执迷,像为情所困!陈西又啊陈西又,你将人送来就不管了么?!
念及陈西又生死未卜,恐与妖王搏命,不由悲从心来,又是两行泪。
怀宙:“你从前也哭?”
章则:“……我修的愁愁道,哭正合了我道‘怜生悯死,大道难孤’的要旨。”
怀宙“哦”一声:“是你将她哭去卖命的?”
章则:“没我她也去的,没人诓她,李师妹……”
怀宙:“我想得太歹毒?”
她朦朦地笑了一笑,发丝垂落,有那么一瞬她想唤安儿。
……
她低低笑起来。
此身沉疴难治,她对自己并无仁慈,觉体腔内流的尽是男米青女水,她不那么想获救。
真要说,这是个多么标准的,不识好人心的模板。
谁要你救了?
我要你和我一起烂的,谁要你救了?
章则望她——李怀宙胸腔颤动,两手环肩,眼睛吊起,弯了,唇扯得狞厉。
“无法,大抵、我真恨毒了她。”
她知道这件事吗?
毋庸置疑。
她乐见这事吗?
毫无疑问。
她有意为之吗?
一点不错。
从她令妖王跪在她脚前,她笑得前仰后合喊“安儿来看啊”时起,从她将妖王甩在身后,夺门去寻那个影子起,她知道自己病得厉害。
她知道。
这人就是——!
“师妹!”
有人遥遥地叫她,有人摇晃着她,她觉天旋地转,眼前猩红一片,转眼意识昏黑。
她做了个梦,宝光粼粼的床帏,她拨响床头的铃。
一道模糊身影步入,掀起一角床帘:“大人?”
“睡不着。”
那身影寻常地说些什么,末了俯身凑近,轻拍她。
“睡啦,睡。”
“修士不用睡。”
“修士偶尔也睡的。”
她并睡不着。
“我念剑谱给大人听?”
“哪睡得着。”她撇嘴,以为双与飞追来索她的命。
现在想想,那时被索命也不错。
反正自己已然身如败卵,臭不可闻。
“不如念心诀。”她提议。
无情道心诀念一半,她绞痛喊停:“都练岔了,没什么好念的,哪家太上忘情也没有忘了仇敌模样的道理,掩耳盗铃,简直奇耻大辱。”
“依我看,这算大人急智。”
“假如我忘了你?”她笑。
“忘了我就是太上忘情吗?”
“我……我不知道!”她哑然,蹭向那人,像亲人动物,“我又没忘情过。”
“那有些可惜。”那身影愁闷道。
她很想斩了让她愁闷的所有东西。
“为什么?”
“好像浪费了。”
“浪费了?”
“不算吗?”
“什么意思?”怀宙不可思议地撑起身,“多眼高于顶的人才会觉得忘不掉你、练不成太上忘情浪费?”
“唔。”
“这又什么意思?”
“大人太沉迷了啦。”影子将手指放进她头发,摩挲她发根,像梳理一团云彩。
她云彩一样软下去,问起胡话来。
“你喜欢今天的我还是昨天的我?”
“明天的大人。”
“……为什么?”
“大人,”她似乎是偎过来,似乎只略低了头,“我只盼你活久些,再活久些。”
怀宙睁了眼。
却是不动,只久望那蓝得质朴、灰得困倦的床帐。
她脑中空白,梦的残影散若烟云。
“……”
“…………”
“………………#,我又忘了,我又忘了你,是不是?”
她不受控地蜷起身子,疼痛地喘息着,声如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