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骗她?
她居然骗她,她居然舍得骗她,她居然敢骗她。
怀宙:“……你卖我?”
安儿稍用力抱住她手臂:“大人,我卖了自己也不会卖您的,我付过了的。”
半龙轻笑一声,看起戏来。
怀宙:“……”
雨下个没完没了,声很响,像万千灰白手指爬过她的皮,怀宙不知道在叫的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是质问,像她只知道质问。
“你信他?”
她的声音坑坑洼洼起疙瘩。
“……”
安儿先是不说话,而后抱她的手松了些。
“……您信我吗?”安儿问。
语声轻,似乎是祈求。
好像这件事无关其他人,没有个第三者饶有兴致地在旁鉴赏,这场面仅仅关乎她和她,仅仅是她们的事。
……哇。
天哪。
多精彩。
有人在看吗?有人笑着往后仰吗?有人陶陶然投赏钱吗?
“你在问吗?”
“问我?”
怀宙笑了,没觉得她有问,说说罢了,问什么呢,她这样依顺,她自取了她的愿意走就是。
她说要,她就给。
佛祖垂了根蛛丝下来,她不拽了爬上炼狱,只扯下来,生嚼了,不咽,一遍遍嚼,怀了恨嚼。
她不需要真攀了那蛛丝上去,那蛛丝垂下,她就再没了其他指望。
那就是个……念想。
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一个六尺之下的……梦想。
因太乌糟。
她过得一团糟,被污折得彻底。
变好太累了,她也没那么想获救。
她想一剑杀了妖王,而后杀了自己,她想剖开自己的■■,掏出自己的■■,她想一段段将它浸了盐,要么抛掉,要么吃掉,她想将自己整个翻过来,红烫热络地死。
像锅里白肉。
只作为一块肉去死。
这是她的报应吗?
她是她的恶果吗?这是她的下场?
她没藏好?亦或她主动暴露?
她凝望安儿面庞,浓墨重彩一张脸,但她怎么也记不住,怎么去看、去记,安儿的眉眼也仿如云遮雾罩,这么盯着也容易忘。
有关她的总空。
安儿是有意为之。
她恨有意为之。
“我不觉得他比妖王好。”怀宙道。
“大人,龙大人会带你回宗……您会回去?”
“凭他也配?”
安儿歉意看半龙,她扳了她的脸,厉声:“你信他不信我?”
“我信您……您这回也信我好吗?”
那情状好生可怜,仿佛央她放了她。
放了她?
怀宙大觉耻辱。
耻辱,耻辱,耻辱灌溉了她、催长了她,怀宙霍然抽身,离安儿远了些,她在抖,她的皮肤、眼球、心脏,都仿佛在颤栗中崩溃了一部分。
天和地在雨中混淆并颠倒,肥沃地蚕食了她。
她也成了肥。
安儿问了什么?
什么?什么她?……是了……问她信不信她?
“信,哪容我不信,”怀宙咬了牙冷笑,脸上有空钝的冷,舌下积起一滩血,她紧紧抓住安儿,像吊死鬼抓绞索,“但你要和我走。”
“你敢抛下我一个?”她逼迫,贴面威胁。
安儿偏了头,雨线浇出她清瘦身形,她笑起来:“好呀。”
那笑真干净。
怀宙的心发起抖来。
清瘦的、熟悉的影攀上来,梦里梦外、纠缠不休。
睁眼是第一面,现下是最后一眼。
她跟她走,以为这条逼仄的、直死的甬道爬到最后是解脱。
她以为是墓道然而是产道。
——她竟然擅自救她。
“你!”她正要胁迫,半龙猛地抓住她,她顷刻尖叫起来。
“……龙大人。”安儿劝阻似的。
怀宙惨笑,龙大人是个什么大人,他也配?!是人吗就敢叫大人!
安儿不曾掉头跑。
“别难过。”
安儿踮起脚抱住她,下颌搁上她肩头,手臂环过她腰身。
她柔软得仿佛她们天造地设。
……
怀宙回抱她。
“对不起,原谅和恨都……请便。”
她像客套。
……
她那样客套。
而后安儿变成一条狗,一条黑色的狗,狗绳牵在她手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半龙笑死过去。
漫天斜雨转红,也许一直是红的,只她太贪图,这也没看清。
她像死后又出生一样愤怒。
胸脯耸动,满面如泪的雨,衣服勒她,头发坠她,仿佛全世界的血都浇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