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裴景明正在打地铺,柳拾月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跟人闲聊——
“这村子也太野蛮了,活生生一个人,竟然说烧就烧……”
“这里东南西北都是大山,他们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裴景明道,“‘王法’对他们来说,可能还不如那位于村长大。”
“……阿真姑娘人挺好的……”柳拾月叹息,末了话音一转,“大人,你说周泉生能在十日后给他们一个交代吗?”
裴景明脑中浮现出少年正气凛然的模样,顿了下,“或许吧。”
二人没再说话,几个呼吸的沉默后,柳拾月听到裴景明问——
“阿真姑娘的事……你怎么想?”
柳拾月玩着发丝的手顿住。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帮,还是不帮。
其实她想的,只是……
柳拾月的目光随着裴景明的背影来回移动,又想起白天在马车上,他唇边的血迹和颤抖的手。
她之前不小心看到过裴景明送去京城的信,知道他好像需要什么药,但皇宫里那位不给。也趁他不注意时探过他的脉,却什么都摸不出来。
柳拾月直觉那跟他发作起来就要毁天灭地的心魔有关,也隐隐有种预感,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时候当然是不要节外生枝,只是那会儿看到村民要放火烧人,还是忍不住多管了闲事……
冷风透过窗子的缝隙钻进来,刚好吹在柳拾月的脖子上,冻得她一个激灵。
把阿真给的破布条塞进窗缝,再堵死,柳拾月转头,见裴景明已经躺了下去,身下和身上都只有薄薄一层毯。
这种天气打地铺,怕是没病都会冻出病来吧?
这般想着,她轻声问:“大人冷吗?”
男人闭着的眼睫颤了颤,“不冷。”
……就是嘴硬。柳拾月撇撇嘴,声音都哑了还不冷。
她探手试了试床榻另一边的温度,虽然不热,但怎么都比地上好,“大人上来睡吧,这床挺大的,睡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裴景明睁开眼。
屋里的蜡烛都熄了,只床头还燃着一支。昏暗中柳拾月看不清男人的动作,只感觉他好像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就是一句“不必”。
“……我冷。”
“什么?”裴景明愣了下。
柳拾月抱着被褥坐起来,拿起烛台,面无表情,“这窗户漏风,大人你上来可以帮我挡着点。”
她说着又往外挪了挪,空出床榻里侧靠窗的位置。
裴景明沉默半晌,在女子灼灼的目光下坐了起来……
其实柳拾月一开始没想那么多。
二人朝夕相处,都是挖过同一片墓、躺过同一个山洞的交情了,她不觉得躺一起有什么不妥——床这么大,衣裳这么厚,又不会肌肤相贴。
然而等裴景明躺下后,她突然觉得这床好像没自己想得那么宽敞了……
明明两人之间还有一臂距离,再躺个人都不是问题,可柳拾月总觉得裴景明离得很近,好像都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
还有那平缓有力的呼吸——
柳拾月揉了揉慢慢变热的耳朵。
他的呼吸声这么好听吗?白日里怎么从没感觉?
想着想着,她又忍不住侧身去看他。
外头的月亮好像出来了,透过窗纸洒进来,刚好勾勒出裴景明侧躺着的轮廓。
男人背对着她,身形遮住了小半个窗。
柳拾月庆幸自己刚才塞紧了布条,不然那风肯定结结实实全吹他身上了。
“还不睡吗?”裴景明忽然出声。
柳拾月一惊,唰地闭眼,往后挪了挪,“睡了睡了……”
浅淡的月光如水般铺满小屋,照着床榻上一里一外、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片刻后,那原本缩在床沿边的小团子往里挪了一点,又一点。
·
柳拾月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没,总之一切正是迷迷糊糊的时候,身侧忽然响起稀稀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臂。
“……”柳拾月努力撑开眼皮,就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覆在她身上,那影子似乎没料到她会忽然醒来,傻傻僵住。
柳拾月心跳一停,下意识张嘴,一个“鬼”字刚发出半个音就被人捂住嘴按了回去——
“别出声!”裴景明虚虚道,“下床,动作轻点。”
柳拾月眨眨眼,才反应过来今夕何夕,见裴景明往门口指了指,轻轻点头,跟着他下床,轻手轻脚走到门边。
两只耳朵刚贴上去,就听见外头“咣当”一声响,紧接着是阿真刻意压低的声音——
“周泉生,你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