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曈反常的行为引起他的注意。
“没什么,刚看到有只苍蝇。”宋曈在心里对她翻了个白眼,故意在那人身侧欠揍地扇扇手。
“哪里哪里?”瑞女士双唇颤抖,赶紧上前查看这个疏漏。
宋曈微笑,“飞走了。”
女孩拿起餐刀,专注地切着那块炸鳕鱼,头也不回地说,“幼稚鬼。”
“这回和凯尔维克合作的任务,你有任何问题就去找华如雪,”宋益清叉起一小块鹅肝轻蘸无花果酱,“一切和任务无关的,多余的事情都不要做。”
“他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真的是全球顶尖科研所的领导人物么?关心就关心呗,说得好像很讨厌你似的。”女孩吐吐舌头。
宋曈望向宋益清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他大多时候都保持着同一副表情,精明,疏离,象征着某种天然权利感的眉毛微微上挑。
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这是在关心我么?”宋曈冷不丁问。
男人活动餐叉的动作滞在半空。
“噗!哈哈哈哈哈——”
女孩明亮的笑声很快回荡在餐厅,她放肆地拍了下桌子,笑得眼角带泪。
“有时候我真佩服你!你这有话直说,只外耗不内耗的性格太逗了啊哈哈哈——”
“……”宋曈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问会激起如此局面,找补说,“我就随便问问。”
“现在我要多加一条,”宋益清放下餐叉,正色说,“一切和任务无关的,多余的事情不要做,也不要说。”
“好的。”
“那我可以问问任务的事情吗?”
“不能。”
“为什么?”
“这是餐厅,不是办公室。”
“可我有点事情想问。”
“什么事情?”
就是,我其实不是宋亭的孩子,而是宋亭和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你知道这件事了吧?你怎么想的呢?
宋曈在心里问了一遍,视线移向抛光镜子般的银盘,问出口的却是……
“这次联合任务的一方主持人不是你吗?”
“我有其他事情,这回的项目主持人是凯尔维克科研所的负责人,TIME一方派出的是华如雪。如果你有任何想法,随时告知她。她知道该怎么做。”宋益清说。
“就算去了别人的地盘也别露怯,记住,你是TIME的人。他们没有任何权利处置你。”他郑重地看着宋曈。
宋曈不明所以地点头。
“看来任务已经迫在眉睫了,不然他可不会放你去那个鬼地方。”女孩托腮盯着男人。
“属于他的鸿门宴就快要到了。”
“这是什么意思。”宋曈心里一紧。
“国际联盟的老家伙一直等不到他的肯定,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那可是成天和异种打交道的极端分子,”女孩说,“他在那帮人眼里就是阻挡大局发展的核心障碍,你期望他们会好言相劝?别开玩笑了!”
宋曈的心缓缓下沉。其实她是不希望宋益清出事的,虽然这家伙情商低得恨不得让人朝他脸上挤一管芥末酱,但他也没有恶劣到让人觉得他就该去死。
“其实你刚刚喝的是用来洗手的水,”宋益清又搬出他那套噎死人不偿命的语言系统,“但我不是第一回喝下它了。”
他的眼角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视线自然地落在某处。
“早在你出现前,宋亭就带我来过这里。那是我的十二岁生日,父亲却借这个机会邀请业内的一位青年才俊代替他陪同出行。”
“其实就是变相的相亲。”他说。
“那个年轻人有个金融巨鳄的老爹,又是极具研发潜力的创新型科研人才,那个男人就想把他留在自己的团队。”
“当时宋亭就坐在你的位置,我以为她会翻脸,或者像往常那样选择忍受。但她没有。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灌下一整碗洗手水。瑞女士那时还只是餐厅的服务员,她吓坏了,打着手势说这不是用来解渴的水。”
宋曈求证似地看向一身正装的瑞女士。
瑞女士得体地说,“这事儿对初来乍到的实习生来说太可怕了,如果被经理看到,他一定会指责我没有尽到照顾贵宾的义务。但宋女士跟我说不必担心,这柠檬水她喝着很喜欢。”
“我当时愣了很久,后来我看了报道才知道她就是前往极地科研所的宋研究员。”瑞女士脸上遗憾与伤感尽显。
“宋亭在成年前后是非常循规蹈矩的人,她不敢光明正大地反抗亲爹,只能用这种毫无杀伤力的方式祈祷对方不要看上自己。”宋益清说。
“那时候她和你一样大,才过十八岁的生日,”宋益清低垂着眉眼,平静地说,“我们的生日很近。”
“那时我虽然还小但也不至于看不懂眼色,于是我也跟着喝下了那碗洗手水。那个男人以为我们疯了,晚上就和他的巨鳄老爹打电话说我们真是他见过最粗鲁的人。他想不明白宋教授那样知性儒雅的男人的孩子,竟然是连洗指碗和高脚杯都分不清的白痴。”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宋亭像是变了个人。即使她仍旧扮演着乖乖女的形象,但我还是察觉到她身上生长出了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第一次反抗获得的胜利浇灌了那些东西,”宋益清停顿了几秒,“最后她离开家,常驻极地科研所。”
“她给我写过信,一些盖着南极限定邮戳的老掉牙信件,”他说,“她提到过你。”
宋曈捏着银叉的指尖一颤。
提到过我?
那是什么意思?
宋亭见过我?
宋亭还跟宋益清提过自己?
她会说什么?
她会说弟弟你知道吗,这个科研所居然有那个女人的骨肉,那个逼着刚成年的我相亲的禽兽老爹居然还有个孩子,真是见鬼!真希望这一切只是我的幻想,可我今天还是见到了那个孩子——
该死该死!我恨死她了,我恨死她了!我还恨死了那个老婆安息没几年就管不住下半身的混蛋!
宋曈呆呆地坐着,等待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把自己浇成落水狗。说不定她还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逃走。
“她应该挺喜欢你的?”宋益清的声音仿佛一柄铁剑刺穿她的胸口,留下无限延绵的钝痛。
“那时我只知道你的名字,辛西娅——这是她给你取的名字。据她说,你听到这名字后第一次对她笑了。她觉得很开心。”
“所以我猜想,她应该是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