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内光影交错，宋曈跟着侍从左拐右拐，终于在一扇暗调的红漆木门前站定。侍从轻叩两下门，内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门被推开，侍从做了“请”的手势，宋曈点头致谢——

她在超市见过1217对收银员做过这个动作。

书房两侧内嵌檀木书架，古书籍排列齐整，皮面的精装书层层堆叠，一路攀爬至天花板，实木门正对落地窗，暗红丝绒的窗帘半掩，柔光灯下是占绝对视觉中心的办公桌。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听史密斯医生说，你身体恢复得不错。”

宋曈站在原地，“比预期恢复得好。”

中年男人爽朗地笑起来，“是么，真是个好消息。请坐吧。”

书桌左前方摆着一张三人座的皮质沙发，是故意做旧的款式，沙发的两侧手托装饰着来自哥伦比亚的祖母绿宝石，宋曈甚至能感受到它们幽绿的光芒。

她挑了离书桌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索菲亚提前联系了我们，你和你同伴们的安全都会得到保障……你叫辛西娅，是吗？”男人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自顾自说，“真是个不错的名字。”

宋曈回答，“谢谢。”

男人眯了眯眼，看起来对她颇为满意，自我介绍说，“我是诺曼夫·维南斯·奥古斯塔，你在北部应该见过我的族人，两位王女身上也都流着一半奥古斯塔的血。因此索菲亚才敢把挑战赛成员的安全交予我们负责，在这里，你们完全不必担心遭受袭击。”

“南部是个朴实祥和的地方，虽然经济发展比不上北边，但好在矿产资源丰富。这里的人民也不像那些北佬争强好胜，非得斗个你死我活。”他说这话时完全不掩饰脸上的嫌恶之情。

宋曈顺着王女回忆起前王后鲜少的记录，问，“前王后是奥古斯塔家族的成员吗？”

诺曼夫端着热茶起身，踱步至一侧书架，拿起书籍中间的一个黑银相框，流露出怀念的眸光，“伊莉莎是我的姐姐，也是奥古斯塔家族的长女。”

相框里的照片让宋曈有点意外，那不是一张贵族气派的正经肖像照，而是更为日常的一张生活照。被诺曼夫亲切地称为“伊莉莎”的女人微微歪头，眼睛弯成月牙。相片里的一切——不管是她手里的一大捧纯白蝴蝶兰，还是洒在编织遮阳帽上的阳光，亦或是帽子下如晨雾般柔和的笑容——都明媚得晃眼。

许是故人勾起回忆，诺曼夫难得打开话闸，“她是个很漂亮又天真的女人，即使是现在的索菲亚和玛格丽特，都复刻不出她神韵的十分之一。在南部，人们常说，一个漂亮的女人不应该同时拥有善良的品质。因为这会让她不断惹上麻烦。”

“伊莉莎就是这类倒霉的人，人长得漂亮，做事优柔寡断。”男人犀利地点评，眼神却泛起柔光，“每个冬天，她都会前往这附近的林子救助受伤的鸟……明明是个病秧子，却还要多管闲事，如果不是她经常去那片该死的林子，也不会遇到逃难来的王储。”

“你不知道吧，那时候的戴维斯坦可是个穿着破烂的人，身上脏得和野猪一样，隔着三五米的距离还能闻到臭味儿。可谁也没想到，伊莉莎把这个脏东西领回了家。”他的神色逐渐变得冷峻，沉默了几秒，“……那些北佬和传闻中的一样，尽玩些哄骗人的把戏。”

宋曈知道这时候只需要聆听就好。

诺曼夫抿了口热茶，放下相框，转身看向她，“听索菲亚说，你来自东方的国度？”

“东方的国度”？宋曈听到这老派的措辞后不置可否，说，“我是C国人。”

诺曼夫若有所思地点头，“东方人果然是奥古斯塔家族的‘禁果’。”

宋曈不解，“‘禁果’……什么意思？”

诺曼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对于学者来说，不知道‘禁果’真是稀奇的事儿，你读过《圣经》吗？”

宋曈：“没有。”

“哦，你是C国人。那边好像普遍不信这玩意儿。”诺曼夫说。

宋曈不懂《圣经》，但意外发现这个中年男人非常善于替人找台阶。

她自然是有台阶就下，顺着他的话题问，“‘禁果’是《圣经》的产物？”

诺曼夫：“不，不，算不上产物。让我向你解释其中缘由：据《圣经》记载，神允许夏娃和亚当吃伊甸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除了某棵树上的果子，你也可以称之为‘禁树’。后来，可怜的夏娃被一条蛇诱惑，和亚当分吃了‘禁树’上的果子，他们因此获得了‘羞耻’，用无花果树叶编裙子遮挡身体。神很愤怒，为了防止他们再吃生命树的果子而永生，将他们赶出了伊甸园。”

诺曼夫踱回办公桌后，放下珐琅镶边的茶杯，继续说，“这个故事有多种解释，流传最广泛的一种，是说这个故事象征着人类悖逆神明和反抗权力的开始。当然，后人也将二人偷吃的果子称为‘禁果’。你可以理解为‘原罪’，或者不可抵挡的‘诱惑’。”

“东方人对于奥古斯塔家族来说，也是不可抵挡的‘诱惑’么？”宋曈绕回最开始的问题。

诺曼夫望着她，“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

宋曈试探，“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啊哈，当然，”诺曼夫没打算隐瞒，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这一辈，除了和戴维斯坦王室联姻的伊莉莎，我们还有个年幼的妹妹。可惜她很早就离家，没人知道她去往何处。她只在信里留下了一句话，她说有一个东方人称赞她的数理天赋，邀请她一起参与某个实验。”

“她的脾气就和野牛一样固执。”诺曼夫的犀利同样用于妹妹身上，他低喝一声，“不仅固执，还一意孤行！”

“听起来只出现了一位东方人，”宋曈说，“我的意思是，我是第二位吗？”

“不，你是第三位。你认识玛格丽特吗？”诺曼夫问，拿起手边的摇铃晃了晃。

书房的门随即从外推开，侍从双手交叠，垂首，恭敬地问候，“奥古斯塔先生。”

诺曼夫放下摇铃，“给我们的客人上一杯新到的茶。”

“好的。请稍等片刻。”侍从无声地退出书房。

房间回归安静，诺曼夫的喉咙又翻滚了几声低笑，“那些红茶来自你的国家，我费了很大功夫，才以每公斤六百万的价格搞到了一些。你们的计量单位可真难换算，全世界应该统一计量单位！”

宋曈心下一惊，每公斤六百万，他不会借这杯茶狠狠宰自己一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