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亭回,“没有。”
“没有?”
“是的,没有。”女孩从裙子口袋掏出一只翻盖手机,“我的手机只能通话,哦,还可以玩俄罗斯方块,你知道俄罗斯方块吗?就是……”
“我知道。”埃莉诺打断她,驱散流浪猫,“我们先回学校,你得在今天下午五点前完成学生注册。”
“好的。”女孩跟随她离开,走到半路,还不忘回头,和身后浩浩荡荡又不敢靠得太近的猫群郑重告别。
“再见。”她的语气很温柔。
“……”埃莉诺觉得这人的脑子绝对有坑,还不止一个的那种。
21世纪,一个耳侧别着DE BEERS限定满钻一字夹的女孩,居然说自己唯一能实现通讯功能的设备是只翻盖小灵通……而且还是只贴满哈喽猫卡通贴纸的粉色小灵通!
埃莉诺觉得世界欠自己一笔精神损失费。
国际生录取考试的难度不亚于虎口夺食,一个能从顶尖考核制度脱颖而出的“优秀”级天才,竟然是个少女心的路痴——埃莉诺陡然生出一种荒谬感。
此时的埃莉诺不知道的是,宋亭的出现,简直是对“埃莉诺”的精准打击。
埃莉诺是个极有时间和规则观念的人,精英范儿的强迫症,连手写的上课笔记都实现自动化的两端对齐;而宋亭,则是一个游离于秩序之外的怪人,她会在水课老师讲自己小孩留学经历时举手,面不改色地说出“我身体抱恙需要请假”。她的平时分永远吊在车尾,但好在,费里德大学的平时分只占总分考核的10%。老师们都乐意对天才网开一面,将她的“孤僻”说成“含蓄”,“不合群”说成“有个性”。
最属奇观的是她身后的猫。她的身后总是跟着流浪猫,像是一长串神秘的字符。她脾气古怪,但接人待物总是笑眯眯的。同学们背地里给她取了个外号。
东方巫女(Witch from the East)。
东方巫女头脑聪明,和天才埃莉诺不分伯仲,惹得其他位列校优候补名单的学生冷嘲热讽。流言蜚语兴起,她也不在乎,依旧独来独往。除了埃莉诺,没有人和她的交流超过三句话。
宋亭对埃莉诺热情得反常。
她会对她说,你知道吗装正经可累了,明明悲伤得要爆炸却还得绷着一张僵尸脸维持世俗的体面,哎呀太累了太累了……幸好这里没有人认识我,喂喂……你怎么又走了?我还没说完呢!
宋亭时常需要人陪着做些离经叛道的事情,邀请对象只有作为“帮扶者”的埃莉诺。一旦埃莉诺说“不”,宋亭就会大摇大摆亮出自己的评分手册,“你很在乎年底的考评吧?要想拿荣誉头衔,可少不了国际生的额外加分哦。你说巧不巧,我手上正好有六分。我想想……一个国家级项目的主持人也就加两分吧?”
考评分数这东西,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埃莉诺忍了。
大多时候,宋亭的要求只有“陪我去菩提树”。她真是个怪人,不和人打交道,倒是和费里德的流浪猫打得火热。每一只从灌木丛窜出来见到宋亭的猫都会慢下脚步,喵喵地举起左爪。宋亭说这是她的猫和她打招呼的方式,她们约定好了的。
“它们是流浪猫。”埃莉诺说。
“以前是的,但现在,它们是我的猫了。”
“你要收养它们?”埃莉诺脸色如霜,“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到那时,它们还是流浪在街头的猫。这里的人和你不一样,猫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实验动物。”
“每一只我捡到的猫都是我的猫,”宋亭蹲下身,撕开随身携带的猫条,“我是个博爱的人。”
“……”没看出来。
宋亭的天赋远超老教授们的预期,不出一年,她以全A的成绩修完毕业所需的学分。在此期间,宋亭在埃莉诺的团队推动新型材料项目,同年,T0907横空出世,一举将宋亭送入极地科研所的选拔名单。
离开费里德的那天,机场人来人往,埃莉诺是唯一送别她的人。她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叮嘱埃莉诺好好照顾她的猫。她特意将“好好”一词标注重音。
「你要真这么喜欢,留下来不行么。」
埃莉诺被突如其来的想法惊了一惊。两人隔着安检的隔离带说话,机场播报是甜美的女音,每个即将进入安检口的人或多或少都提箱拎包,只有宋亭一身轻松,冲她浅浅地笑着。
宋亭的脸颊中心,眼睑下两指的位置有一颗细痣,她一开口,那粒棕褐的细痣也随着脸颊肌肉而轻微晃动。她说话温吞,轻声细语,非常符合埃莉诺对东方人的刻板印象。
“你舍不得我啊?”宋亭歪着头,似乎不解好友为什么露出像是诀别的表情。
“你一开始就把我作为目标,所有的热情只是接近我的手段。在你来之前,我的档案被学校高层调取。现在回想,应该是你在为摸清我的背景做准备吧?你无需找其他借口。我只想知道……”埃莉诺盯着她,“宋亭,你为什么选择我?”
宋亭第一次沉默那么久。时间从她们对峙的视线里飞速流逝,而她们却浑然不觉。最后,宋亭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屈服那般对她笑了一下。
“为什么选择你?”宋亭说,“也许是因为你面善吧?你就当你长得好看咯,在我们国家,面相可是重要的择人标准。你不信?要不你跟我回家问问?好啦,不逗你了……在我留学之前,有人告诉我,你是个善良的人。”
“……”
“我夸你呢,你这么不受用,我要伤心了。”
“……”
“你不是想知道T0907合成的最初逻辑?埃莉,等下次见面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
两人之间的氛围陷入沉默。
“你舍不得我啊?”某人坏心眼地又问了一回。
埃莉诺合上眼,良久,她缓缓睁眼,有限的光影挤进视网膜,那张熟悉的脸正盯着她。
宋曈瞥了眼手环的时间,“时间过去十二分钟了,埃莉诺老师,您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