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在地板上张着嘴，等着人投喂。

凌泠蹲在旁边叠衣服，她叠得很慢，像是每一道皱褶都得抡平了才有资格放进去。

先是那件被朴正洙戏称为兔子皮的连体睡衣，她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放进箱子里。

一只手从她肩后伸过来，拎起那个豆腐块。

“这件还没洗。”朴正洙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把睡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帮忙整理。

她的衬衫落入箱底，那只手又来了，这次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捞走，团了团抱在怀里。

“正洙。”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手下却没停，又拿起一条牛仔裤。

“嗯？”朴正洙应得轻快，仿佛这只是个寻常游戏。

她放，他取。

一件厚厚的长裙，他抽走。

两件叠在一起的毛衣，他拈起上面那件。

三双卷好的袜子，他拨乱一对。

行李箱始终半空，沙发背上却渐渐堆起小山，山里有她的外套她的睡衣她的居家裤，还有一只心空。

心空不懂，心空歪头，心空也要玩游戏，心空窝进行李箱，心空出来了，心空又进去了。

朴正洙拿起小球故意往箱子里弹，哐当一声响，小球飞去玄关，炮弹小狗立马从箱子里窜出，追着球呼啦啦地跑远。

“我真的该回去了。”凌泠没看他，目光落在行李箱的衬布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朴正洙坐在沙发边缘，看着她又一次拿起那件向日葵连衣裙——他托经纪人买的，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很适合她——他没有再伸手。

“再多留一天。”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商量，又像在恳求。

“我已经推迟两次了。”

“那就取消。”

“中午的机票很贵的。”凌泠低声反驳，手里的动作没停。

朴正洙暗自磨牙，换个策略，他从沙发上滑落，手臂环上腰肢：“明天又降温了，我晚上睡觉会冷。”

“关我什么事？”凌泠僵直了身子没回头，但声音里的紧绷泄露出什么，“你冷就加被子！”

“怎么不关你的事？”朴正洙收紧手臂，把脸埋在她后背闷闷地说，“这个月，我哪天晚上不是抱着你睡的？”

凌泠倏地烧熟了。

都怪洪知雅给的那瓶该死的说要帮她激发灵感的白兰地！！！

半瓶下去，舌尖留着清甜的回甘，血液烧灼得她心跳如擂，借着那点虚张声势的勇气，揪住这个要抢她杯子的家伙领口，莽撞地把自己送上门——

攻守之势异也。

酒杯不知何时被打翻，琥珀色的酒液浸湿地毯，洇开一片深色，然而两个人都无暇顾及了。

那晚之后，这家伙更加理直气壮了，敢熬夜就直接抱走拖走扛走，不由分说地将人圈进怀里，用体温和心跳声哄她入睡。

一抹藕荷色跃进朴正洙眼中，塞在了行李箱的夹层里，他几乎是本能地倾身，长臂一伸，两根手指捏着纤细的肩带，就这么拎了出来。

丝绸在他指间轻晃。

“而且，这是我新买的。”

“你还没试过给我看，怎么可以带走。”

凌泠的视线跟着那抹藕荷色晃动，呼吸都滞了一拍。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家伙多了个……的癖好——热衷于给她买衣服，各种意义上的各种衣服！！！

购物→拆包裹→哄她换→亲自验收，整个流程乐此不疲，昨天晚上就是这么开始的——

墨绿色的裙子，后背开得很低，腰线收得惊心动魄，说只是看看效果，结果有人刚系好颈后的带子，就控制不住手，指尖顺着裸露的脊线下滑。

事到半途这家伙开始一声声哄着诱着，逼她说出那个她一直羞于启齿的称呼，她越是躲，他越是耐心地折磨。

终究是溃不成军，带着哭腔吐出那两个音节，让人称心如意了。

至于那条价值不菲的裙子——有些证据还是彻底销毁为好。

“你想起来了？”朴正洙的气息喷在她耳后，带着促狭又满足的笑意提醒道，“昨晚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凌泠猛地推了他一把，夺回那一小块布料，胡乱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动作仓促得像在藏匿罪证。

拉链闭合的声音像是一个句号，朴正洙没有再追上去，那点戏谑和亲昵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剩下分离前现实的重力。

他沉默了几秒，手依然固执地箍着她，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遭，最终落成一声很轻的叹息：“我知道了。” 他认输。

凌泠侧了身，额头抵进他肩窝，耳边的声音很轻，像在解释，也像在说服自己：“知雅昨天说，她快扛不住了。”

“公告都出来了，你们都在同一天回归。”她顿了顿，“那么忙的行程，孩子们哪里还有上课的时间，这理由说不过去的。”

上课两个字被凌泠咬得有些微妙，带着点自嘲，又像是无可奈何的坦白。

起初她坦白了是担心朋友出事才过来，后来一周变成了两周，再变成知雅拜托她再给弟弟们补课，时间被各种或真或假的理由悄然拉长。

起初家里是信的，她待svt的孩子们确实不一样，但就跟狼来了一样，这个借口撑到极限了。

朴正洙蹭了蹭她发顶，他知道的，11月6日，就是下周，两个组合，同一天回归。

届时他会被日程的洪流裹挟，连片刻喘息都奢侈，而她留在他身边的最后一点合理性，也跟退潮后的沙堡一样，找不回形状。

“那就把我交出去。”

“交什么？”

朴正洙的手臂骤然收紧。

“把我交出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清晰得很，“就告诉你家里人，告诉他们，你留在首尔，是因为我。”

凌泠僵在他怀里，没动，也没接话。

“告诉他们，你担心我，心疼我，陪着我，睡在我旁边——都是因为我。”

“我一直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朴正洙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等天气好一点，等初雪——天气预报说明天或者后天就会来。

“我空出了行程，定好能看到夜景的餐厅，要有烛光，有乐队，我要把所有最好的东西堆在你面前，再问出那句话。”

朴正洙空出一只手，探向茶几底的暗格——他藏在那里好久了，每次看凌泠在家中转来转去都悄悄期待她能发现的小秘密。

“我想了很久该送你什么，戒指太早，项链太轻，手表你不喜欢……这个刚刚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我原本想，在那天，我准备好的那天，为你戴上。”

拇指轻轻拨开盒盖的搭扣，玫瑰金的圆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那把小巧的螺丝刀安静等待开启一场仪式。

“我想每天早上都看见你煮咖啡，想你的摩托停在我的车位旁边，想你的牙刷挨着我的牙刷，想你的曲谱散在我的茶几上，想你半夜灵感来了我能把你抱回床……”

“凌泠，那个叫朴正洙的男人，比你大五岁，不算完美，勉强算有所成就，有房有车有狗，他——”朴正洙罕见地卡了一下壳，“他能不能——”

“从今天起成为你名正言顺的男朋友？”

凌泠的目光落在手镯上，她没有立刻去接，时间停了，几秒，或者一个世纪那么久，她吸了口气，轻轻握住了朴正洙拿着盒子的手腕，将盒盖合上。

“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转圜的平静，“我会带回HK。”

“这个，不应该是在离别前仓促完成的仪式，也不是为了应付我家人做的选择……”

“我，我和你一样的。”

这是一个承诺。

他懂。

朴正洙没再说什么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凌泠的颈窝，手臂紧了又紧，过了很久，才闷闷地嗯了声，算是接受了现实。

捣乱分子不再捣乱，进度条就能推进一大截，沙发上的山丘挪进行李箱，陆续填满，轻薄的电脑放到了驼色的羊毛外套上方，片刻后又拿出。

“电脑……我不拿了。”凌泠的手在电脑上停留片刻，带着点犹豫的含糊，解释一个像是自然的决定，“下次……就留在这边用吧，带来带去，好重哦。”

下次？这边？！

朴正洙立刻伸手抢过电脑：“好，我帮你放到书房去。”他起身就走，生怕晚一秒她就会反悔那样。

回到客厅，有个人更加得寸进尺了，扫了一眼行李箱，目标精准地捞起那件厚外套和几件冬装：“HK那么暖和你用不上的，这几件留下。”

又瞄到被压在底层的藕荷色丝绸，指尖一勾，火速转移到了自己睡裤的口袋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件……也没必要。”朴正洙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很正经，“留在这边，等你回来，我保证，只试穿，不干别的。”这个保证听着毫无说服力甚至带点期待。

凌泠终于忍无可忍。

沙发上的抱枕直直朝着这无赖砸去。

“朴正洙！”凌泠脸颊涨得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你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