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这样细微的声响,却在屋檐下破不开的雨声里,每一滴都那样清晰。
“师、姐。”
这句师姐从窗沿出,一字一顿,卷了雨声,带着抑制的疯狂,像不甘、像愤恨。
他这样唤她,像试图唤起她关于曾经零星的记忆。
“不要叫我师姐。”
赵平之狠下心道。
“邙山一别,我便再不是你的师姐了。”
“黑沙寨时,你应当就已恢复了记忆。难道要本宫提醒你,望华台曾发生的一切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的人遍体鳞伤。
他是恨她的。
他应当恨她。
赵平之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将望华台姬澄被逼跳崖的真相和盘托出。
……
姬玄看着她冷静的怒容,倏尔笑着放了手。
他想起前世。
起兵后他一路势如破竹,直指长安。本以为赵平之有什么后手等着,可赵平之没有。军队一路高歌猛进进了都城,直到站在明德门前看见宇文炽,他才惊觉,出了捕风捉影的死讯,已经许久没有赵平之的消息了。
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师姐,远不止这样的谋略,早在他起兵的时候,她就应该回来制止他。
她绝不会这样轻易地放任他。
宇文炽的眼神里流露出怜悯,他看着姬玄,像看一条丧家之犬。姬玄从不在意这样的眼神,他的手上还拿着那柄剑,朝城门朗声道:“靖安公主何在?”
城楼之上,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宇文炽只觉得为公主不值。殿下临终之前还惦记着此人,此人却心心念念想要摧毁殿下守护的一切!
他的心中没来由地掀起一股怒意,连同永宁府大火中的一切愈燃越旺,喝道:“尔等乱臣贼子,敢问公主之名!”
姬玄只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若她不出现…她怎么会不出现!
他死死地盯着城楼,却未见到熟悉的身影,直到众将士缓缓退开,姬玄眼中闪过一丝自己都不知道的欣喜,看见来人,又蓦然黯淡下去。
她的弟弟,如今的大周之主,赵恒。
男子的面庞略显稚嫩,金冠上的十二道冕旒却添了气势,没有在意他的冒犯,淡淡道:“大周国柞初定,朕不忍流民四起,因而下令各州,允将军入城。皇姐怜尔孤苦,少时救将军于水火,朕与皇姐姐弟情深,愿给将军机会。还请将军勿要执迷不悟。若将军能回头,朕在此立言,今日种种,既往不咎。”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姬玄厉声道:“我只问一句,靖安公主何在!”
他未注意到自己声音中的颤抖,执着要一个答案。
“皇姐旧疾复发,已然病逝了。”赵恒道。
赵平之死了?
怎么可能!
“将军若不信,朕可亲自带将军前去。”赵恒语气悲痛:“我知将军多年前因望华台之事难以抒怀,可将军却是误会阿姊了。”
“阿姊,从来没有辜负将军。”
姬玄觉自己如遭雷击,脑海里只剩下“病逝”一词,一旁谢十一的阻拦也浑然不顾。
“姬玄,你疯了?”
谢十一一把将他拉住,怒道:“皇室之人,能有几分可信!”
“姬玄,你难道忘记了你的祖母静川公主的遗愿吗?你难道忘记你曾立誓,若她让你掌握荆楼,扶持你我,便匡扶先楚,以正正统,如违此誓,不得善终吗!”
“我知晓。”
谢十一的话未能阻止少年的脚步。
“可那是楚国的遗愿,不是我姬玄的。”
他这一生,只有赵平之给予给他爱。
或者是他偏执的称之为爱的可怜。
即使是可怜,她怎么能可怜了一半就将他抛弃?所以他恨,恨她抛下自己却没有得到想要的无上权力就轻而易举地离去,恨她一向洒脱让自己的爱恨都没有了归处而失落到底。
他谁也不在乎,他只是痛苦。
多么可笑,他喜欢她。
多么可恨,他竟还喜欢她。
……
赵平之不知姬澄为何出神,飞速抽回被沾湿的衣袖。方才那句师姐好似幻听,再低头时,赵平之终于看清了少年的神情。
姬玄望着她,明明眼神如夜色浓稠,沉郁的化不开,嘴角却上扬,固执地要一个答案。
“章松年有什么好?”
他又一次问,眼底像是燃烧的烛火,一寸寸化作灰烬。
女子的目光掠过少年手臂被窗木压出的红痕,比雨水更冷:
“识大体,知进退,一朝入仕,满门朱紫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