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李德忠下狱的事章松年是知道的。依他的聪慧,想必能猜得出来,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
章守规是河西的英雄,却是皇家不得安寝的病因。李德忠一向平庸自守,在河西多年偏安一隅,怎会突然如此?
除非背后的人,他无法违逆。
他们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此时的她,没有抗衡的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保住章家。
“殿下对章家,已是尽力。”
出乎意料的是,章松年只是将伞向她倾了倾,语气平静:“父亲若醒来,也不会责怪殿下。”
赵平之知他一贯不露心绪,但任谁此时心中也不会好受,开口安慰道:“本宫答应过章大人,会守好河西。”
章松年看着她认真的眼睛,陡然偏过眼去。
“殿下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他低头敛目,不再看她,问出的话意外的尖锐又残忍。
赵平之总觉得此刻的章松年与以往有些不同,可她也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同。
然而目光透过重重雨幕,不远处熟悉的身影让她微然一怔———
朱墙冷雨,银剑寒光。
少年的发被雨水浸湿,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一滴滴汇聚,又成股流下。
他的面色苍白,睫羽还挂着水珠,身上的黑色劲装被雨水浸透。沉重、冰冷,黏附在皮肤上,甩不脱,挣不掉。
他就这样,仿佛被钉在朱墙里,几乎融入湿冷的砖石,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已不知待了多久。
姬澄。
……
姬玄看到赵平之的目光终于向自己投过来又很快偏离,接着一旁的郎君侧身,遮住了她的身影。
从玉门回来这一路,听闻赵平之将李德忠下狱的消息时,他的心中便泛起了涟漪。
前世他跳崖后并没有死,人虽不在京中,之后的事他却是知晓的。今生与前世轨迹并不相同,他记得,前世渊泉兵败,罪责由章守规一力承担,直到后来章松年为章氏平反,李德忠才败露被处置。
赵平之怎么会知晓李德忠犯的事并且提前处置李德忠?
还有玉门……难道她让自己前去,是因为早就知晓吐谷浑欲发兵渊泉吗?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如果赵平之……
绝不可能!
手紧握成拳,姬玄定定地看着眼前神色淡漠的女子。她的穿着并不华丽,眼神中瞥见自己的讶异转瞬即逝,目光又继续投向身侧的郎君。
如果赵平之同他一样,都有着前世的记忆,她怎么能如此平静?
她怎么可以,一次次辜负他之后淡然处之?!
……
章松年自然也看见了墙边的少年。他的瞳孔瑟缩了一下,不动声色挡住女子的视线:“殿下,外面雨大,不如早些回府吧。”
赵平之好像确实不在意那少年,没有再看一眼,接纳了他的提议。
一旁等待的白芍很快将她扶上马车,临走前,赵平之撩起车帘道:“章小郎君,若无章氏,就无今日的河西。”
“本宫不会放弃。”
不会放弃章氏,更不会放弃河西。她绝不会让章守规走向和前世相同的命运。
马车已经走远,少年依旧倚在墙边。
章松年留在原地,嘴角是一抹苦笑。
姬玄的目光没有丝毫温度。从赵平之开口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就冷了下来。
章松年回过神,二人的目光在雨中对峙,片刻后,章松年听见对方的冷哼。
“你到底是谁?”
见到少年的第一眼,章松年便想起了梦中那棵梨花树。
那个永宁府里囚着的“疯子”。
少年与他,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很显然,他和殿下并非素不相识。这种熟悉感就像昨夜的梦,令他的心里愈发不安。
“与你何干。”
少年撂下这句话,重重雨幕中,追逐着远去的马车,很快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