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谷浑的大部分兵力都在玉门,此时开城门无异于自寻死路……”
姬玄也希望自己是多想。
他看着屋外凛冽的月光,大漠的月似乎都比旁处冷漠。
……
同一轮圆月之下,亦有人彻夜难眠。
章松年不是多梦的人,但这一夜,他又罕见地做了梦。
他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是往复的梦境,梦里的人像他又不是他。
梦里已经天晴,他依旧在那条小巷。
昨日枝头的梨花已经落了,稀稀疏疏的花瓣挂在残枝,章松年这才看清墙头的瓦片上已挂了蛛丝,显出几分萧条来。低头看自己,分明是朝中身居高位的官员才会有的装束。
他继续往前走,想要探究昨日未完的梦,小厮在一旁提醒道:“大人真的要进去?”
像是畏惧像是嫌弃,小厮压低声音:“里面囚着的,可是位疯子。也就是陛下心软,许他在此了断余生…”
话未竟,章松年已走至门口的石狮子旁,瞥见半敞的朱门。
他推开门,以为自己会像小厮提醒的那样看见一个形容枯槁的疯子,却只看见了梨花树下闭着眼睛的男子。
男子蜷缩在一方摇椅上,仿佛陷入了美好的梦境,昨夜的春雨使梨花的花瓣落了满地,湿漉漉地贴着青石板。
与此同时,章松年终于看清了门口高挂的牌匾,上面写着的,是“永宁”。
——永宁府。
镜头偏转,他看见那栋冷清的府邸,逐渐染上绚丽的色彩,如同黑白的世界一瞬间有了颜色。就连牌匾上,也挂满了喜气洋洋的红绸。
“阿兄!”
姑娘的声音夹杂着兴奋,章松年顺着声音望去,妹妹章槿荣过来拉他的衣袖,见他呆愣,十分不解道:“今日公主大婚,阿兄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她梳着京中成婚女子的发型,也不再似瓜州时日日穿着窄袖。看上去长成了章守规希望的窈窕淑女的模样,只拉着他衣袖的动作还有儿时的影子。
“无事。”
章松年听见自己的声音,或许说是梦里这具身躯的声音。
短短两个字,像是对这门亲事的无感,又像是对女子的冷漠。
与此同时,他将姑娘拽着他衣袖的手拿下,无视了她落寞的目光。
梦中的章松年就这样退到人群里,几乎被如海的红绸淹没。奏乐与笑声不停,静静地看着人们簇拥着新郎官前行。
流动的人群中,他也终于看见这场婚礼的主角。
宇文炽。
宇文炽仪容不凡,气宇轩昂,与往日穿着铠甲威风凛凛不同,婚服颇显束手束脚。面色绯红,却也有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意气。
而他即将迎娶的妻子,是谁呢?
章松年知道自己心中早有答案,他甚至能感受到全身血液似乎都已凝固。这具身躯底下涌动的情感,不像是他的,又分明是他的。
“三弟这是高兴痴了。”
开口打趣的是宇文炽的二哥宇文成,他摇了摇手中的纸扇,提醒道:“愣着作甚,请公主却扇啊!”
“公主国色天香,这诗若是做的不好,宇文将军该当罚酒三杯!”旁边笑着接话的是剑南节度使,他娶了赵华嫱,此时与宇文炽也算得上连襟。
周围的声音笑作一团,宇文炽有些窘迫,但不是全无准备,到底在哄闹中念了起来。
“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妲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一诗毕,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也逐渐显现真容。
不觉诗文太过,只恐唐突佳人。
本在喝彩的人群静了下来,片刻后,有人出言,语气艳羡道:“宇文兄真是好福气!”
“晔兮如华,温乎如莹。五色并驰,不可殚形。鹿溪诚不我欺!”
章松年站在人群中,女子身着大红的嫁衣,迤逦的红刺痛他的眼,可他依旧不忍移开目光,看着她一步步前行。
然而下一秒,缓缓移动的人似乎有了异样——她强撑着走了两步,猛吐了一大口血,缓缓倒了下去。
章松年终于回神。
他看见自己攥紧的双拳,竟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
“郎君!郎君!”
耳畔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章松年睁开眼,看着屋内熟悉的陈设,心中涌上一抹茫然与失落。
他竟又做梦了。
镜花水月,庄周梦蝶。
梦中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他在其中,到底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可他已无暇顾及,因为小厮的声音夹杂着慌乱,急急道:“郎君不好了!吐谷浑大军压境,像是要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