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诚、热烈,仿佛感受不到赵平之的疏离,他就用那样真挚的眼神,直直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不必。”赵平之微微后退,好像前些天的关怀是旁人的错觉,二人的距离再度拉开。她避开对方的目光,眼神不由自主地又落在少年身侧的剑鞘,温声道:“过了朝贺会,我会出京。”
朱窗半开,寒意未散。
他来相见,她来道别。
少年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愣住,久久没有言语。赵平之狠下心,不去看朱墙之下的身影,亦不再像邙山一别,让他等她回来。她只是沉默地转身,宣告他们背道而驰。
…
仅仅一墙之隔。
少年人的轮廓被渐起的晨光描绘地愈发清晰,然而他的内心却似深夜驱不散的雾气。
“阿兄。”姬澄见姬玄遥望着公主府燃起的灯火,久久未动,心中忐忑,不由得问道:“是不是我方才在公主面前露了破绽?”
“没有,你做的很好。”姬玄道。
他不愿承认,在赵平之喊出“姬澄”这个名字短暂的瞬间,他的心头涌上一股浓重的失落。但这失落很快如同消散的晨雾,只剩下难平。
脑海里,忽然闪现出曾几何时的上元佳节,他与她一同下山逛庙会的场景。
那时候,他是出身荆楼的冷血杀手,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鬼。哪怕戴着面具,周身的杀气也能将一米开外的孩童吓哭。
是她摘下他的面具告诉他:“姬澄,你不是恶鬼。”
是她教他不再浑身戾气,一剑折断三米之内的草木。
是她一次又一次耐心地靠近,让他学会隐藏自己,做生长在阳光之下的“姬澄”。
她果真分辨不出。
她怎能分辨不出!
姬玄在心底冷笑。他悲哀地发现,前世今生,他都在努力地学做“姬澄”,可当她只知道“姬澄”这个名字,他的心里却涌上了无尽的愤恨。更悲哀的是,他竟仍对她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好在,他答应了文帝的要求。
师姐。
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知道我的名字。
怎样才能让你看着我、只看着我,告诉我,我是谁。
……
那夜过后,赵平之再未见过姬澄。
日子如流水般已逝,转眼便到了朝贺的日子。长安宫里,聚集了许多盛装华服的豪门贵妇,和出身不凡的世家贵女。
皇后称病,并未出席,此次女眷宴会由郑贵妃操办,大家心照不宣,也没有没有眼力见地提起皇后惹贵妃不快。此刻宫中热火朝天,命妇们大多三三两两地围在郑贵妃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玩笑。未出阁的小姐们则亲热地挽着赵芙妍,从珠钗首饰到绫罗绸缎,夸赞声不停。
“殿下身上的流光锦果然不同凡响,也就只有公主这般金枝玉叶,才可堪相配。”有世家女羡慕道。
赵芙妍依旧打扮的艳丽,像宫中最娇贵的牡丹。她也确实受宠,母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郑贵妃,阿兄赵砚,则是皇室长子。如今朝中分成三派,呼声最高的便是中宫所出的崇山王赵恂和郑贵妃所出的长子纪王赵砚。帝后失和,太子未立,一个占“嫡”一个占“长”,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但毫无疑问,姜皇后一脉姜相致仕,郑妃之父却从一个小小的詹事司职被提拔到太仆卿;就连本该皇后操持的朝贺宴陛下都交由郑贵妃操办,明眼人都看得出谁暂时占了上风。
赵华嫱依旧低调,甘愿为赵芙妍作陪衬,安静地待在一边,甚少插话。
“你们听说了吗,靖安公主也归京了。”正聊着,有女眷忽然道。这女眷名阮娴,是郑贵妃的近亲,自然想多讨好赵芙妍一些,有意踩一踩皇后一门,在一众贵女中毫不遮掩道:“传言靖安公主年少出宫,在北地生活了近十年,也不知再见,是何模样。”
跟她常玩的女眷接着搭话:“臣女听说北地粗犷,民风不羁,也不知公主在外,过得是否舒心。且北地某些蛮夷亦有抢妻习俗,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便直直掠回家,属实可怖。”
众人听及此,都禁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赵芙妍听了这话却不怎么高兴。她乐意赵平之一行人给她作陪衬,但并不能容忍什么人都能来看皇家的笑话,更不能容忍有人给皇家公主泼污水。只含糊道:“皇姐在外多年,若是待会儿行事有所纰漏,也是正常。阮姐姐这么在意皇家之事,倒不知谁才是公主了。”
她这样一说,阮娴也知自己失言,连忙跪下道:“公主殿下明察,臣女绝无此意!”
她母妃举办的宴会,来的又是娘家人,赵芙妍自然没有真的要把对方怎么样,只敲打了一下便和旁人聊起了别的话题。
无人再提赵平之,但经这一提醒,眼神都时不时瞟向宫门,不知这位传说中的靖安公主是否会出现。
“德安公主到!靖安公主到!”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锐的嗓音,四周陡然寂静下来。
很快,这寂静便成了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视线先落在赵妧身上,然后又不由自主地移向她身后的赵平之。
赵妧捏了捏皇妹的手,示意赵平之安心。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女子上着绿袜、麒麟织成的锦绣红衫,下着鹦鹉刺绣裙腰石榴红裙,肩搭郁金色帔子,用料不算华贵、打扮也算不得隆重。
但众女偏偏从她的形容仪态中读出一股居高临下的气息。她的衣服亦是亮眼的,却不同赵芙妍给人的娇俏,移步过来,目不斜视,威严又庄重。
这股上位者的气息,莫名熟悉。不像在外流离失所、无依无靠的公主,亦不似宫中深受宠爱、无忧无虑的娇女,她站在那里,就应当是这场宴席的中心。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她像谁。
——像她的母后,早早称病、多日不曾出宫的大周皇后姜云容。
赵平之知道她们在议论自己。前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纵她是皇家公主,那些带点轻视的、讽刺的目光,依旧会像潮水般涌来。或者说,正是因为她是公主,她们才毫不掩饰。
一个自小出宫、不受宠爱的公主,奚落她,可是比奚落旁人快意多了。
她在众人的注视中一同与赵妧给郑贵妃行礼。郑宛真心中暗恨,面上却不能表露,带着笑意让二人起身,表情和善道:“不想今日靖安竟和德安一道来了,是母妃疏忽,忙着与各家女眷寒暄,险些忘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