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炽将她半抱在怀里,一向稳重的人手在颤抖,赵平之鲜少见到对方这样外放的情绪,她知宇文炽是君子,得了这样的承诺,稍稍放心。到底抬头看向将她环抱的人:“最后一事,出于本宫私心。”
宇文炽与女子平静的目光对视。
“本宫有一故人。”
“他少年孤苦,葬于邙山,”像是想起了什么值得回忆的往事,一向威仪的公主脸上虚虚拢了些笑容。
“那个人啊,性情执拗,本宫恐他成为孤魂野鬼,执念不散,难渡忘川。故本宫身故之后,还请将军每年谷雨时节,代本宫前去邙山祭拜。”
宇文炽扶着公主的手愣了愣,脑海里跟着浮现一个少年的身影。
他偏过头,闭口不答,起身去传医正:“殿下何必悲观,现下既醒了,定能找到法子…”
“来不及了。”
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赵平之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断断续续道:“本宫已是强弩之末。”
“本宫死后,烧了永宁府,对外只说代王连同梅妃意图谋害靖安公主,以本宫令牌速领精兵包围代王府,动作要快,毋留活口!”
赵平之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又吐出一大口血,靠着床榻低低地喘气。病重的突然,这是她能为赵恒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失意过,辉煌过;救人,也杀人;爱人,亦负人。现下要死了,若真说有什么遗憾的…
不过是这短暂的一生,不曾真正为自己活过。
脑海里的过往如走马观花般显现。
承熙十八年,赵平之一母同胞的哥哥崇山王谋反,她带兵平叛于西华门,与母后决裂。
承熙十六年,与她感情甚笃的长公主赵妧远嫁他乡,死于归京途中。又因殉情传言,不得不停灵关外。
承熙十一年…
时光疯狂倒退,窗外那株梨花树映入她的眼帘。
承熙十一年,她遇姬澄。
赵平之陡然松了一口气,竟然感觉有一种久违的放松。这一世阴差阳错,她被命运一直推着往前走,在斗争倾轧中,其实早已身心俱疲了。
……
暮春已过,梨花早败了。只剩下满庭绿色,焕发出熙熙攘攘的生机。很多年前,少年与少女也曾在这样的梨花树下练剑。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问。
“姬…澄。”少年的手未停,剑气将三米外的竹枝斩断,似乎思考了许久,最终道。
“你这样练剑,望华台就再没有林木可以让我避暑了。”少女轻声斥责,眉眼柔和,拿过少年的剑,用头上的钗在上面小心翼翼又费尽气力刻了一朵花。
“姬澄,我将此花落在你的剑上,往后拔剑之时,心念落花,便不会有如此强的戾气了。”她面色冷淡,没注意到自己话里的温柔。
“谢谢…师姐。”
姬澄的手抚上那朵花,生涩地说。
那个名为姬澄的少年。
有一双清澈的眼眸。
他死之前,是什么样的心情?
桌上的红烛被打翻,赵平之确切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如同满院本是为大婚布置的流光锦,即将一点点化作灰飞。
飞快又无可挽回。
可她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痛苦。
少年澄澈的目光看着她,向她伸出手。恍惚间,赵平之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带着憎恶的,带着惊慌的,带着…痛楚的。
少年人的话语像恶劣的诅咒。
他说:“你忘不掉我的。”
“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