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洛琳娜?布兰多尔。
这个与洛维斯调查后所认识的、有些细微差别的名字,隐隐印证了他之前的某些猜想。
“洛维斯大人您沉睡的这段时间,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我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和您探讨一下。”巴特的目光随着洛维斯落在纸上的姓氏,在一旁悠悠开口,“布兰多尔,人间的皇室姓氏,不过后来她为卡林那人熟知的却是‘布兰’这个姓。”
洛维斯啜了一口面前的血族饮品,不徐不慢道:“你查到了些什么?”
“您不觉得这一切太巧合了吗?”巴特的声调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他想到不久前梵妮的告诫,“养尊处优的人类公主逃出王宫,这么凑巧跑到离伊特拉最近的卡林那。”
“一次的小概率事件,不足以支撑你的猜想。”紫色的眼眸毫无波澜看向他。
洛维斯冷淡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巴特微微一笑,又说起一些事来:“五年前,一位血族找到我,乞求我救助她怀中被咬得奄奄一息的人类。”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名字是伊芙莎?布兰多尔。”
鞋跟落地声从远处渐渐传来,洛维斯感知到一阵微弱的力量,接近外面濒临失控的流民。
“斯特兰德先生安。”黑发血族女性步入二人视线中,她的面容略显憔悴,有些瘦骨嶙峋。
“琳小姐,上次的血族盛宴您没来,我真为您感到惋惜,那可以帮助您结交更多的大人物。”巴特露出遗憾的表情。
“多谢洛威尔先生之前的照拂,现在我已经不执着那些事了......”
“别那么急着放弃,不如把你的事说给眼前的大人物听听,说不定还有挽救您家族的希望。”
琳与洛维斯对视一眼,神情淡然,娓娓道来她的故事:“五年前我救了一个溺水的人类女孩儿,却在救起途中激发了嗜血的渴望,咬伤了她——”
“于是琳小姐找到了我,就有了刚刚的故事。”巴特悠然惬意地看着掌心,绿色的星星点点光芒自手心升起。大多数血族热衷于毁灭性的能力,成年后他激发的能力却是无聊的治愈。巴特从未想过这份能力能在某一天发挥它的重要作用。
“琳小姐还记得湖边的坐标吗?”
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紫色的眸子淡淡扫了她一眼,琳置若罔闻:“时间久远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儿有块石头,上面刻了一句话。”
“是什么?”
“My love rests here,听上去像某首诗里面的句子。”
“斯特兰德先生,爱洛琳娜和伊芙莎同时被吸引到了伊特拉这个地方,身上又流着相同的血,这还是巧合吗?”巴特转头看向洛维斯,“找到琳小姐说的那个地方,再抓几个人类的皇室成员做做实验,一切不都明了了吗?”
说到“实验”二字时,巴特眼里明显闪过如澎湃火焰一般的表情。
一旁的琳默然不语。
“抓捕皇室成员,听上去是件有挑战度的事。”
“所以需要您的帮助,毕竟这段时间执行决策的是斯特兰德家,我们其他人无权干涉。”
洛维斯注目对方,饮尽杯中剩余的液体。
......
“很难想象在自身生存都无法保证的情况下,还会想着去救一个人类。”
琳感觉到有人在她身侧驻足,转头一看来人竟是洛维斯。
“想要挽救家族,首要目标就是生存下来,我如果是你,不会放弃到嘴的猎物。”
女人看着洛维斯,面前的男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尊贵的气质,她曾经艳羡那群血族,强大丰厚的家族给了他们趾高气昂的底气,然而在了解经历一切血淋淋的事后,她开始厌恶这一切,甚至厌恶自己本身。
琳的家族曾经在伊特拉小小辉煌过,如今是个正在极速衰落的小家族,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地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上位的血族看不起她,下位的流民憎恶她。
在刚才的谈话里,洛维斯应当就感受到了她体内涌动的不稳定力量。
“如果是靠着掠夺变得强大,我宁愿它早些覆灭。”
洛维斯恍然忆起,莱诺在杀掉上一任弗洛瑞斯家主后,也说过类似的话,他默了半晌,一对沉静的眼眸忽得盯着她:“你刚才撒了谎。”
女人顿了下,眸光有些闪烁:“斯特兰德先生指的是什么?”
“你记不清那个地点了。”
“我确实想不起来那地方,只记得那句印象深刻的话,被刻在有些年岁的石头上。”
“那块石头被我销毁了。”
琳脸上出现震惊的表情,随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来是您。”
但是为什么呢?她心中有些疑惑,却没有开口问眼前的血族。
“你不想让他知道那个地方,我也不想。”洛维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斯特兰德银制家徽,“和对方处事那么久,加上血族敏锐的洞察力,不可能意识不到对方是个怎样的人。找巴特救人欠下的人情,你今天就已经还清了。”
琳没有伸手去接,莫名地,那块徽章就落在了自己的掌心。洛维斯说完这话,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远处。
琳抬起头仰望天空,看见的是一张布下的黑色巨网,落在身上化成束缚四肢的丝线,一拉扯就鲜血四溅。
两侧灯幽幽烧出一条黑夜的路来,风刮过血族的深色衣角,洛维斯迎着风前行,来到熟悉的房间,里面空无一人。
他思索了会儿,迈步朝着另一个方向去,果不其然,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一缕金色的发丝。
一股温度从背后贴了过来,路伽握着木雕小鸟和工具的手一顿,侧头撞见一抹令人着迷的紫色,另一抹隐入了垂落的黑色长发里。
洛维斯埋首人类的颈窝,余光瞥见地面上的工具盒,还有一本摊开的书籍,是介绍木雕修复工艺的,忍不住发问:“怎么想着修复这个?”
“见你没扔。”路伽把填充物灌入开裂的木头里,“而且我动手能力很强的,你可以试着期待等会儿的成果。”
洛维斯静静看着,追溯起一些很久远的事,忽然开口:“母亲不喜欢它,再来一次机会,我不会送她这样的生辰礼物。”
裂缝被填充物塞满后,路伽开始对木头加压定型,他照着书上的步骤一个一个做,技艺生涩却很流畅,听到洛维斯的话,又无意识开口:“用了心送出的东西,都该被珍视。”
金色的发梢被银白的光照得发亮,洛维斯收紧腰间的手,听到工具磋磨下木屑“沙沙”声,安稳沉静。
洛维斯的声音跟着微不足道的尘埃飘飘坠落,在他耳边轻语:“不会有妻子。”
路伽一怔,胸腔某处停滞了一秒,手上动作也跟着停下来。
在木雕小鸟从他掌心滑落彻底掉在地上前,洛维斯接住了它。
......
洛维斯看着手中两张相似的肖像画,眼神逐渐变得凌厉晦暗起来。他默默攥紧纸张,下一秒把它们扔进火炉里,燃成了灰烬。
稍显急促的步子从女人面前经过,莉娜看见他吓人的眼神:他是要去杀人吗?
洛维斯去元老会的途中,不断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前几日与巴特会面的场景顷刻又涌上来,惹得他心烦意乱。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忽略了一件事,在三年前的档案记载里,有查到路伽的信息吗?有查到爱洛琳娜和路伽的关系吗?
黑色的身影悄悄潜入资料档案室,洛维斯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书架,一个声音忽然叫住他。
“斯特兰德先生。”
洛维斯转身,看见一张算得上是熟悉的脸。
阿尔文从阴影里走出来:“我没想到您会那么快就来,算时间我寄出的信件也就刚到斯特兰德家而已。”
他和那些大家族的人处事有段时间了,遭受过不少冷眼和鄙夷,却没有哪一个人带给他的感受像洛维斯这般如此强烈。如今看见对方自乱阵脚的模样,语气难免得意起来。
洛维斯盯着他,不徐不慢开口:“想要什么?”
“很简单。”阿尔文倒是欣赏对方的坦率,慢悠悠开口提出自己的要求,“我要娶莉娜小姐为妻,成为阿尔文?斯特兰德。”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嗤笑,阿尔文又看见洛维斯眼中的轻蔑。
强大的血族倚在身后的书架上,双臂交叉,只一双注视阿尔文的眼睛还算得上是尊重对方:“如果是为了权或利,我都会高看你一眼,就为了个女人。”
“洛维斯大人不也为了个人类篡改元老会的档案记录吗?”找到对方的切入点,阿尔文开始讥讽,“听上去也没比我高明多少。”
“你把我拿来和你比较?”
“这是我的荣幸。”
往日高高在上的血族因吃瘪脸上产生不懑的表情,阿尔文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快意,觉得自己化身成了一条蛇,咬断对方脖子,迫使那颗高贵的头颅低下来。
“我已经准备好了辞呈,至于向元老会递交的是它还是那两张肖像画,全看斯特兰德先生的选择。”
阿尔文离开前又与那双紫色的眼睛对视了一眼,此时此刻它成了隐匿在夜色中一颗混浊的宝石,被烛火照亮才稍微有了一点光泽。
宝石的光泽反射到女人的眼睛里,莉娜举着手,欣赏烛火映照下新得的宝石手链,悠悠开口:“所以,兄长大人把自己亲爱的妹妹卖了吗?”
男人听到这话,停下手中处理事务的动作:“他在侮辱我,你也侮辱我吗?”
莉娜纵情声色多年,对家族内所有事务都不闻不问,所以哪怕斯特兰德的家主位置这几百年从未真正确定下来,外面也基本都默认了洛维斯才是那个真正当家的血族。
至于家族内的其它成员,哪怕成婚也应该是要找身份相匹配的血族。莉娜半人半血的身份虽然常常令人诟病,但也绝不至于沦落到和阿尔文这样的血族成亲。
一旦二人的婚事成立,她定会被周围人耻笑,而洛维斯也会被扣上个“无能”的标签,只有没能力的家主才会放任家族成员和这样的血族结合。
再者,洛维斯对阿尔文也是一点儿好感都没有。那个低等血族身上处处充满着不自量力的挑衅,妄图骑在他头上,日后要是真的和自己一个姓了,哪怕死掉都无法抹去这个污点。
莉娜对洛维斯的质问感到莫名其妙,他生什么气啊?她还没生气呢!于是胸中一股怨气直冲冲涌上来,厉声道:“要不是你非要冒着那么大风险去修改那些资料,能给人留下把柄吗?”
“把你挑情人的眼光放高一点吧!什么妖魔鬼怪都招来了!哪次最后不是我替你应付的那些人?”洛维斯说着,又随手撕掉一封混进公文里的情书。
“你和你小情人的事,我没帮你撒谎吗?这一件事都可以抵上好几件麻烦了!”
一个自负惯了,一个咄咄逼人,谁也不让谁,结果就是互相指责,到最后也没争出个胜利来。
莉娜呼出一口气,有些疲于刚才的争吵,又把话题引回来:“想到怎么解决掉他了吗?”
洛维斯没有回答,俨然还在思考。
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传入洛维斯耳朵,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来:“哪来的鸟叫?”
女人怔了一下,走出门又提了个鸟笼进来,一改方才的愠怒,笑吟吟地展示给洛维斯看:“莱诺送我的小宠物,怎么了,你的小情人没送你吗?”
“我给他送就行了。”
莉娜挑眉,刻意用夸张的语调说话:“哦~真霸道。”
坐着的血族明显被噎了一下,微微蹙眉,抬起头的瞬间,女人早就逃之夭夭了,房间里又只留下他一个人。
洛维斯想了会儿,拿出本子,画下几个简短的符号,密密麻麻的事项上又多了一条要做的事。
处理掉那些琐事后,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拉开门的瞬间一个身影差点倒在他怀里。
路伽稳住脚步,抬头看向洛维斯,开始解释:“......露西说你可能在这儿。”
窥见对方局促不安的神色,洛维斯不由得放缓语气:“有什么事可以提前告诉仆人,他们都会来汇报的。”
然而面前人一下抓住他的手,像是情急之下的反应:“但是仆人来回一趟也会花掉些时间,不如我直接来找你。”
手越握越紧,洛维斯垂眸看见颤抖的幅度,眸光微动。
路伽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打扰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