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很大,所有人的衣角都被这风吹得微微鼓荡起来。
伏连挡在她前面,岑家的部曲也各自抽刀出鞘,将她护在中间,严阵以待。岑容在月色下向对面的轻骑望去,宋继昭一身衮衣,冠冕未卸,冰冷地看着她。
他像是从宴席上匆忙而来,没来得及召集更多的禁卫,身旁的人马并不多。
又或者,是因为“皇后出奔”这样耻辱的宫廷秘事,不能让更多的人知晓。
岑容淡淡地,讽刺地笑了笑。
宋继昭指尖蜷紧,目光落在她唇边的讽笑上,心头像滚过一阵比一阵更灼烈的热油,滚烫,煎熬,焦灼得他坐立不安。
她想要走。他心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
没有他的同意,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这座宫城——离开他的眼睛!
他就不该纵容她,让她一次次决定自己的去处,最后竟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岑容这辈子都该是他宋继昭的。他该从一开始就把她锁起来,锁在宫里,锁在他身边,让她除了他之外再不能见第二个人,除了他之外再不能想第二个人!
她只能留在他让她在的地方。如果她要走,那就杀了她。
夜风肃肃,他们遥遥相望着。宋继昭的指尖慢慢划过羽箭,尾羽在指腹细微地颤动,带起心脏的震颤。
杀了她,让她再不能离开他半步。
他微微抬起手,命令已到了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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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注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猩红的酒液在盏中微晃,朱成碧凝视着这小小的波荡,久违地出了一会儿神。
在过去将近五个月的紧绷时局里,这样什么都不必思虑、什么都不必筹谋的时间,少得几乎没有。
而今晚,有些事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她定定地看着盏中的酒液,脑中难得地什么都没想,只是等待着,等到她忠诚的侍女匆匆跨过大殿的门槛,向她急步走来。
“娘娘,”她低下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陛下已经出宫了。”
来了。
朱成碧抬起眼,视线从手中那盏酒杯上掠出去。
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隐在纱幔后,那影影绰绰的人影向外走了几步,慢慢地现出面容来。
赵十四郎躬身行礼,低声道:“娘娘。”
“十四。”朱成碧淡淡地说,“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
赵十四郎微微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他面色沉肃,嘴角紧抿着,像是在心里挣扎着什么。半晌,终于低声说:“娘娘尚有退路,实在不必……”
“当然有退路。无论如何,孤都是这宣光殿中的太后,是不是?”朱成碧打断了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座华贵宫殿中的一切。
在这座大殿里,她曾经接待过使臣,召见过朝官,在晨光与夕晖里批阅过来自王朝任何一个地方的奏折。她曾将政敌打压至落魄绝境,哪怕家破人亡也绝不手软;也曾将朱家带上辉煌的顶峰,就算是那天下九鼎,亦敢伸手一试。
这翻云覆雨的一十八年,她未有分毫后悔。
而现在,朱家败了,逐鹿天下总会有失败的可能,她接受这个结果——但绝不接受一切随之而来的结局。
宋继昭当然会对朱家进行清算。在柔然退兵之后,他的最后一点后顾之忧也已一扫而空。下狱,流放,甚至弃市处刑,这就是朱氏即将迎来的结局。
而她的结局,一个太后的结局,不必面对死亡或者任何风刀霜剑,却可以预见地,此后下半生里,都将只能困囿于这座华贵的殿堂之中,隔绝在时局与朝堂之外,做一个浑浑噩噩、茫然无知的老妇人。
“孤不需要那样的退路。”她抬起头,高傲地、轻蔑地说。
赵十四郎沉默良久,终于再次俯下身去。
“臣定当竭尽全力。”他说。
“很好。”朱成碧淡淡地笑了,“可惜,你之前那卷建言策,还没来得及推行开来,看看成效。”
“臣入仕数年,幸得娘娘青眼,胸中抱负方有实现的可能……如今,已无遗憾了。”赵十四郎说。
他深深地跪伏下去,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听见太后的声音从上首的位置传来,依稀,渺茫,又仍然威严而不可测。
“那么,孤也已尽力,别无遗憾了。”她说。
一只空荡荡的酒杯滚落下来,转动着,最终停在他的手边。女使低低的哭声抽噎着响起,压抑哀戚,如同此夜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