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菩萨慈目低垂,悯然注视着她。
岑容慢慢跪到蒲团上。
朱家与皇室相争,时逢开春大旱、柔然劫掠,北镇陷入饥荒,宋继昭密令统军江阳王扣押粮草不予赈济,最终引发镇军哗变,北地动乱。
朱况受命平叛,亲率部将赶赴北镇。江阳王却早已与叛军首领暗中联手,里应外合,设杀朱况于万军之中,更趁群龙无首的混乱之际,将跟随朱况而来的将官、亲族子弟,也一并诛杀了大半。
朱氏至此遭受重创,再无回天之机。
事情到这一步,本是宋继昭大获全胜,得偿所愿——但他以北地无数生民的动荡为台阶而达成的所愿,终究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北镇镇军的哗变,江阳王虽然从一开始便与“叛军首领”有所预谋,但人心却并非可以操控之物。在剿灭朱氏之后,叛军势力膨胀,逐渐走向失控,江阳王试图稳定局势,但最终仍为叛军所反噬,身首异处。北地形势彻底崩溃。
柔然亦在此时发兵压境——不是昔日剽掠边镇的游兵,而是真正披坚执锐、骁勇悍烈的柔然重兵。冷眼旁观偌久,终于趁此动乱之机,要狠狠地从陈朝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危难之刻,伏连出现了。
他本是朱况麾下部将,在针对朱氏势力的清洗之中存活了下来。江阳王为叛军所杀之后,柔然大军压境,叛军内部陷入混乱,伏连于是借机收拢了旧日残部,在乱军之中站稳了脚跟。
先是与柔然先遣铁骑一战,迅速建立了声势,而后在不断与柔然周旋交手的同时,对叛军分而化之,收整归附势力,镇压敌对者,与朝廷使者交涉,最后大败柔然,令其撤兵退走。
北镇之乱至此平定,伏连一战成名。
这是前世里,伏连为世人所知的第一战。此战后,宋继昭晋封他为定北将军,委以重任。
可是这一次,有太多东西已经不同了。
伏连不再是朱氏之中得用的将领,而成了朱况眼中代表宋继昭而来的心腹之患、除之后快的叛徒。更糟糕的是,宋继昭的杀心也如影随形,或许已送达到江阳王的手中。
北镇之战本就龙潭虎穴、步步危机,伏连前世里杀出一条血路来,已是历尽凶险,这一次,他又要置身于怎样的境地?
……他会殒身于此吗?
岑容垂首合掌,慢慢闭上眼睛。
伏连今生的种种变故,皆因她而起。岑容在默然间意识到,她已经分不清此刻对伏连安危的担忧,究竟是出于岑氏计划的考虑,又或者,只是纯粹地不愿见到,伏连就此死去。
为今之计,只能寄望于“沮如城”三字,能令朱况入局。
宋继昭设杀朱况的地点,从来不在沮如城。这个地方是前世里朱况身死后,伏连最先现身的城池。岑容只能赌,赌伏连能在此处寻到一线生机,赌朱况不相信她这一份情报,但仍然愿意派伏连前往,做他投石问路、一箭双雕之计。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俯身拜了三拜。
日光斜斜照进佛堂,明暗之间,檀香袅袅升起的青烟也若隐若现,将莲座上佛像的神色都浸染得模糊。
菩萨无言,只是静默注视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