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不在乎很多事情，可他不能不在乎钟离的生死。石昊罕见的心慌起来，就在向着钟离奔去的几秒钟里，他的脑海中忽然涌出被谁封存的记忆——

那是一片温柔的、发着橘色光的海面，后面是一轮夕阳，那里的海晒过一天的太阳，比北极的海水温暖太多，哨兵罢工一样躺在精神体身上，钟离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腕，指尖紧扣着他的脉搏。

精神波动显示着钟离向导曾有片刻的紧张.

或许是感觉错了？可能钟离向导想的是，自己的脸被哨兵的血污染脏了，会破坏公众形象，有些生气。

然而下一秒，那满脸血污的向导俯下身，极其认真的在哨兵额上落下一吻。

他终于想起那天下午的触感，所有感官和记忆全数被谁封存，像是藏在储物柜里剔透的糖果,石昊现在打开了柜子，看见了那些美丽精致的糖果。是沁人心脾的，他还没有品尝过,却已在他心间泛起温暖的甜。

——你的向导,他的心里只有对力量的渴望。

——这不重要。

二次觉醒后他几乎有了瞬移能力，可在看见钟离的那一刻，他还是慢了。到底是怎样可怕的力量能让从不显疲惫、强大到能吊打塔里最顶尖哨兵、稳坐首席向导之位的钟离疲惫成这样?他身上杀伐之气依旧森然可怕，可他头却低垂着，像工作了很久的人，只有长眠才能让安抚这样浓重的疲惫。

汩汩的血从他的额头处流出来，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儿完好的皮肉。他见过向导那么多面，从没有那次，向导会丢失那份游刃有余的姿态。

——钟离向导。

他在钟离面前蹲下身子，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颤，无法控制的恐惧从心头喷涌而出，几乎将他脑海里的理智冲得粉碎。

石昊希望钟离能抬头看看他,哪怕一个眼神。他学过那么多种治伤的手段，却没有任何一种能让他在没有任何药物的帮助下，帮助钟离止血。

向导额头被不知被什么洞开了一个狰狞可怖的血窟窿，石昊指尖落在流血的伤痕边缘，他知道这个时候要想办法消毒，这个地方一旦感染，对人来说是致命的，哪怕向导的基因和普通人类有区别，面对死亡都一样脆弱。

“我找到你了……这就带你离开这里。”

在无知无觉的黑暗笼罩自己之前，钟离想，北辰已亮，他的小哨兵再抬头时，应该能看清方向，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看见那片星海吧。很多年了,他似乎第一次，脑子不由自主放走起了回马灯。

他隐约看到,在他刚刚找回人类身体之后第一场战役,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那里的污染区周围有许多贫民，他在打扫战场之后，将全部金币换成物资分给了流民，饥饿人群混成洪流，那些曾经被他保护的子民眼中，只有对食物的狂喜，对疼痛的麻木，一切都似乎被生存的本能所驱使，看不见一丝希望和活力。

他带上兜帽继续行路，也许是不经意间检查物品的时候，他有些不确定，只清楚记得眼角余光看到一个孩子，他拿着白色馒头跌跌撞撞破开混沌迷雾，被人潮挤下去一次又一次，却依然坚定朝自己走来。

就仿佛，他是希望，任何意义上的希望。

那么小，还发育不良的小男孩，在向自己走来的过程中，不知为何慢慢长大了，变成少年模样。钟离看见他站在军校毕业典礼上发言致辞，然后变成了白塔最引以为傲的战士，少年的五官张开了，带上锋锐，神情肆意飞扬，最后……那张脸变得模糊，血污覆盖了一切光彩，只留下一双似乎在哭的眼睛。

二十多年前他就知道，眼前这个人对自己无所求，有很多人向他许愿再无灾患，他曾给予眼前这个人许愿的机会，可这个人却把祈愿送给神，这是第一个，为神祈愿的人。哪怕他现在已经遗忘。

“没事,伤的不重。” 钟离哑着声音安慰，那些繁杂的记忆让他清醒了不少，疲惫仍然拽着他向死亡坠落，但钟离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石昊身上。

等待他的不是死亡的审判,而是宽厚而有力的臂膀，石昊俯身将他纳入怀中，把头埋在了向导的颈窝处。

“石队长，别撒娇。”

他本以为按照石昊的性子总会被逗出点反应的,可是他等了很久,似乎时光倒流到了宇宙大爆炸的时刻,万籁俱寂了不知多久,钟离只觉得自己的脖颈处湿湿的, 然后才感觉到自己被一股窒息的力气拥抱着.

“钟离。”哨兵的声音颤抖,钟离的感知在缓慢回归,他呼出一口气，后知后觉的发现石昊全身都被极度不安的情绪笼罩。

这种失去的感觉，他不想体会，他还要再快，还要更强，才能不落在钟离身后，才能在危机到来时挡在他身前。

他不能失去，也不容许失去。

——标记他。

这是石昊脑海里唯一想法。在战场上完成标记是不被允许的，标记意味着从此后共享一切感知，包括分担痛楚，容易让刚完成标记不久的哨兵暴走陷入精神混乱。

石昊将怀里的人抱了紧了一些，他眼前只有向导雪白的后颈，在后方腺体微微凸起，哨兵闭上冷锐的眼，轻轻咬了上去。

刺激来的突然，一瞬冲上云霄的战栗太过惊骇,钟离眼睛恢复了清明，他终于有力气抬手回抱住了他的哨兵：“傻孩子。”

石昊没敢咬太狠，完成标记后便抬起了头，却被向导抬手扣住后脑，双唇撞上一片柔软。

天空洒下阳光,石昊瞪大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刚刚还能保持一点清醒，但现在，他感觉自己恍惚是在做梦，事情的发展美得有些不真实。

“钟离向导——”

“补充精神素,别说话。”

真犯规啊!有哪个哨兵能顶住这样的!

石昊只觉得自己脑海里在噼里啪啦的炸烟花，什么补充精神素！钟离他根本就没有精神力这种东西啊!

他看见钟离在笑，那双眼睛被光芒照亮，温润如琥珀，映着他的身影，深情缱绻，是温暖的水、是甜蜜的糖、是他很少得到过的被喜爱。这份喜爱，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