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珍记住了,说了句藏语,连李靳也没听明白。
吉雅赶着牦牛回来,鞭子挂到墙上,说:“她的意思是,你们像金童玉女一般登对。”
吉雅和曲珍阿妈不是悲观的人,尤其是阿妈,看淡了很多事情,包括生死。她的话说,后继有人。
有李靳,张奇,杨顺。
索朗的遗像摆在那,面露浅笑,以前他守着山,现在换成了他们。
吉雅把阿妈照顾得很好,人老了爱回忆,阿妈见到李靳忍不住絮叨,有些话连说两遍,她反过头又要说第三遍。
吉雅:“阿妈忘性大。”
忘性大是好事,阿妈也有颗慈悲的心,旧事不久搁,阿妈总爱笑眯眯说:“我年轻时候穿针引线最拿手,开心的事很少,人生又这么长,所有更要记住,就像串珍珠一样,一桩桩,一件件变成闪闪发光的项链,每次一想到,就——哇塞,是多么幸运的人。”
索朗葬礼过后,她回忆开心的事,“珍珠”蒙尘,她想要擦拭,发现家里空荡荡,可自从索朗加入巡护队,家里空荡了四十年之久,似乎没什么变化。
“李靳每天来,裴漾是第一次来看我,说点好的。”阿妈爱美,感觉头发乱了,拿小镜子照照,“李靳,来给我梳梳头。”
李靳:“梳个什么发型,您说。”
“一看你就不会,你副队手就很巧。”阿妈斜侧身子,撇嘴,“老了,别把最后一点头发给扯没了。”
李靳捏着梳子,梳子没有长柄,半圆形,很滑,鱼儿似的从他掌心逃脱。阿妈哈哈笑,嘴巴里的牙齿掉光了。裴漾说:“我来吧。”
阿妈阻止:“练练他,以你副队为榜样哦。”
后一句说给李靳听,李靳拢着阿妈的白发:“副队是所有人的榜样。”
吉雅去厨房烧水,裴漾跟去帮忙。
只有她们俩,吉雅说:“你跟李靳好好的。”
“会的。”
“他说话直……你,”吉雅知道裴漾也不是嘴下留情的人,两个人在一起难免有摩擦,这都是小事,只要是真心。吉雅尾音一转,问道,“你?跟李靳,不会是想着你来这边玩玩,走了不用负责。”
裴漾:“我和他的事,给自己坦白清就行。”
李靳今天带她来,用心都懂,他在这边没亲人,副队的家也是他的家。阿妈待他视为己出,年夜饭都是跟副队家里吃。他这是带裴漾来见最重要的人了。
白天巡山,他在最有意义,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地方承诺,赤诚的诺言,一生一次。
吉雅:“我不反对你们年轻人恋爱,好好爱过已经很幸福了。我跟你们副队……那时……”
她说一半不说,考虑别人不一定愿意当情绪回收站。
裴漾理解:“说吧,我想听。”
吉雅:“我俩恋爱那会,就是你们这个年纪。家里长辈说他人好,我是被逼着和他认识。我不见,拒绝了至少三次。关系变好还是因为我去放牧,有人欺负我家小牛,我一个人吵不过,他来了,我想着这个人看着老实,不像敢还手的,我被人推了一下,从小带到大的玉坠掉了,东找西找,他见我找东西,递过来榔头,他以为我太生气要砍人。就是那个瞬间,我觉得又好笑又憨厚。”
吉雅说完,转过身去搬柴火。裴漾看到她悄悄抹了下眼角。
“火要灭了。”裴漾自顾自往里面添柴,看着火势,没有扭头。吉雅的肩一抖一抖。
……
张奇下午在管护卡点查验,每辆车进入保护区范围的第一道核查口。
岗亭就他一人,进出的车不多,和以往一样。
杨顺在对讲机里呼他:“早点回。”
“知道了。”
一辆灰色卡车从保护区出来,张奇把对讲机挂身上,机警起来,大声呵道:“下车。”
司机拉开车门,一个男士,花衬衫,黑色七分裤,这片里常见的廉价穿搭。啤酒肚遮不住,他边往上提着裤腰带边走到木桌旁登记。
“车里运的什么?”
司机赔笑:“啥也没,里面坐着我小孩。”
张奇严肃,盯着他笑嘻嘻的脸,从车头绕一圈,例行检查。副驾,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圆脸蛋黑乎乎,怀里抱着只刚满月的小花狗。
张奇关上副驾门。
从车前到车尾,柴油味和夏天闷出的热气混合,味道不好闻。
张奇手搭在铁杆:“包里是什么?”
司机努鼻子:“不值钱。”
张奇踩上横杆,包拖拽下来,重量较轻,软绵绵摔到地上,和鼓囊的外形不相符,拉链缝卡着两根细长绿羽,让人起了敏感心。
司机的话火上浇油,态度让人暴怒:“都说了没啥东西。”
拉链扯开,黄黄绿绿的茅草,张奇抓了抓,茅杆蓬松,顶端尖锐有些刺啦。
一兜都是茅草。张奇翻遍,没有可疑物,手一松:“你带这东西干什么?”
“小孩给狗搭窝。”
张奇回头,小女孩从车窗里探头看好了没有,紧紧抱着小狗,生怕被大人扔下去。
车尾喷气,黄土腾起。
张奇呛了一口,卡车被放行,突然,车窗内抛出一只黑色大包。
“自家的。”司机手肘搭在窗边,依旧笑着,表情难懂。他带上墨镜,关窗。
黑包扔的位置巧妙,张奇去捡的功夫,车远了,黄土落地。
张奇拉开拉链,里面装着的并非水果,是一沓沓捆好的现金,数以上万。
他脸色瞬时煞白,手摸上腰侧的对讲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