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靳所说的五点，是特意留出时间，每分每秒卡的刚好。裴漾吃这套，精神还不错。

李靳带她走一遍巡山路线，一人背一个背包，裴漾的矿泉水被拿出来放进他包里，他拎了拎，她接过来，重量轻了一半。

“李队，放水了哦。”

“今天就是简单上山，没有队长。”

裴漾眼睫眨动，没有拿腔拿调的特别之处，但就是看着灵气十足，在他唇上印了一下：“李靳。”

李靳舔舔后槽牙，正眼瞧她，她冷不丁又来一下，亲他的左脸，进山前的准备工作容不得出错，她闹着玩的态度惹恼他。

李靳说：“你再撩一下。”

裴漾：“右边脸还没亲。”

李靳：“不是让你来玩的，上山随时会遇到危险，没准备好，怎么保命？”

裴漾：“有你在。”

“有你在。”

这句话，李靳曾对索朗说过。那天，天气清朗，空气清新。李靳来鹤崟不久后跟着索朗巡山检查。

李靳脚步沉，索朗说：“脚放轻点，那些鸟机灵，稍有动静就被吓着了。”

走了一路，索朗叮嘱一路。

李靳不怕罚，就怕有人念经。

记忆里，这段路跟西天取经没区别，李靳就是初期不服管教的泼猴，扣耳朵：“不还有您么。”

索朗摸着一棵树的躯干：“如果哪天我不在，你得快点成长起来啊。”

李靳听完还笑了：“除了您，没见过谁这么护着这些鸟，您会舍得走么？”

索朗拿着望远镜，专心致志，应该是从望远镜里看到了栖息的鸟儿，笑容慈爱。他心里想，还真舍不得。

造化弄人。

好人没得到好报，祸害活千年。

当再听到裴漾这句话时，好似那天初晨，他和索朗一起巡山检查的脚印重叠了。

李靳说：“我也不是一直都在。”

他帮她把背包带勒到前面，扣紧，她来的这段时间瘦了，衣服宽大了一圈，身子挺的板正。

李靳看她腰细，替她勒得难受，把暗扣松了一截，提提背包，刚好，也不会下滑。蹲下去，抻直她的裤脚，扎进登山靴里，两边抽绳往上拽，他捏着她的小腿，裤子宽，摸上去才知就这么点肉。

“回去多吃点，别你那群粉丝觉得亏待你了，找我理论。”

裴漾弯弯嘴巴：“她们不会。”

李靳：“玻璃心经不起网暴，别让哥当罪人。”

裴漾捂着肚子，笑到直不起腰。

清晨的雾气散去，山峦翠绿，阳光照耀，勾出浓墨重彩的一笔。

裴漾：“这座山有名字吗？”

“有，叫‘娘子山’。还有个寓意，山顶有座庙，附近的单身汉娶不到媳妇，来祈福，很灵。”

以前索朗说笑，让李靳也去上个香，挂个红牌，说不定哪天就找到媳妇了。

裴漾：“你许过么？”

“许过啊，这不就有了。”他握住她的手，笑容肆无忌惮。

山上的果树繁茂，紫红色的小果光滑，一颗颗垂挂在叶簇中。秉承“有毒无毒都不能碰” 的原则，裴漾只看，顺便拍照，接着走。

她徒步不停，气都不喘。李靳想起回回接吻她喘不上气把他推开：“歇会儿？”

“这才哪到哪。”

“哦？晚上可不这么说。”好像是男人骨子里的坏，天性如此，不憋出俩招能要他命。

这段山路陡峭，李靳先她一步跨上台阶，朝前面探路，回来接她：“跟着我脚印走，脚下踩实。”

他踩在上面的土坡，一条腿迈开，递过来一只手，裴漾搭上他手掌，他用力，把人捞上来，裴漾搂住他的腰腹，脚下的软土滑溜，一旁是乱绳样的藤草。

李靳把登山杖杵到身前扎稳：“这种时候，就算是踩空了也别拽这种草，看看，根浅，都这么团在一块，土要是再浮点，还能把你带下坡去。”

他掀开，草一扯就断，他把登山杖还给裴漾：“拿着，走不动了有用。”

裴漾没力气的时候，会放慢速度，不会停，和李靳时而左右，时而前后。李靳惊讶，小时候跑个步都能累瘫的人，能轻松翻过一座山。

十点。

登到山顶，巡护完毕。捕获三只非法布设的捕夹，标记好滑坡路段和哪里有松动的石块，巡护日志填写完整，李靳往前翻一页，再往前翻。

是索朗的笔迹。

李靳摸了下那些字，又怕被蹭掉似的，手指抬了抬，并未碰到。

“这座山都是副队在查，出门常常是‘两头黑’，盗猎最猖獗的时候，他直接住山上。下山见到他，胡子长的都打卷，他就穿着最简单的工作服，带个水壶，望远镜，巡护本他勒裤腰带上，走哪查到哪。我刚来那会，呆不久就嫌没意思，他让我看本书，叫啥来着，好像是，什么孤独？百……年？我会看书？”李靳好笑，“忘了问，怎么会觉得我能看进去书。他就说人要学会面对孤独的勇气，现在想想还真是。”

阳光照下来，他的面庞坚定，学着副队的样子摸着皲裂的树干，脚下每一步都是老队长走过的痕迹，从盗猎者手里救下兽崽，鸟雀；在李靳初来乍到，迷津的时刻，带他翻山，走过四十公里山路，告诉他，人要学会“听风，辨风，寻风”；现在这股风要止了，但心中的火光不灭，即便是微小一簇，也要站起来去寻找新的方向了。

裴漾望着山坳，树根，视线拉回来，钉在身边的男人脸上，问他：“后悔么？”

后悔来，后悔踏入这片土地，本是庸庸碌碌的好闲人，多了份刻在骨血的执着，此后日日夜夜，和盗猎周旋，不死不休。

李靳说：“不。”

他接着说：“我怕，只能护它们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谁来？”

裴漾淡说：“你之后，会有千千万万个李靳。你放心。”

李靳笑了，周身的气场沉定：“裴漾，我想护着保护区，也想护你一辈子。” 他嗓音微哑，低低头，二人的社会地位和财富积累是鸿沟，他喉结滚着，笃定，犹豫的一秒被风吹散。

裴漾面对着他，一双漂亮的眼睛就像山里的晨光，通透，伶俐。她判断的没错，果然不是以前好逸恶劳，虚度光阴的李靳了。

她还判断出，她深深地爱上了他，这样的情感，一生难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