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以风驰电掣的速度穿梭,利刃般劈开雨雾,引擎声太炸,路边树枝狂躁。
直至到达民警发的定位,这场细雨都没有停。
水边拉上了警戒线,黄黑条纹冷峻,后面是绵延群山,阴郁的环境下心情肿胀。
穿制服的警察守在两边禁止路人靠近,议论声断断续续,唏嘘不已。李靳看到这一幕,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天地间的山脉都压了过来。
草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蒙着白布,只有一双沾满泥土的靴子露在外面,一个警察蹲在一旁在本上记录。
警察对他说:“去认认。”
白布下一动不动,李靳缓了会才迈开脚,有一瞬错觉他变成了躺在地上失去知觉的人。
裴漾就在安全区域,看着李靳过去,她退后半步,雨衣帽被吹掉忘记戴上,雨滴落下,一张脸全湿了,听到李靳说“不是。”
她抓了下警戒线,很快松开,
警察通知了索朗的家属,因为水质原因,短短的时间就把人泡发得不忍直视,这两天里就一起失踪案,果断联系了李靳。
李靳蹲在地上,把逝者露在外面的手放回白布下。
“保持安静,欸,说你呢,退后。”警察厉声训斥,保护现场。
围观的众人退后几步,一看到死者,无一例外撇走眼,频频哀叹。
明明是夏季,雨水落在身上竟感到寒冷。
下午五点左右,天边欲要黑下去,狂风大作,淅淅沥沥的雨急促了些,衣裤潮乎乎地贴在身上,蛛网一般的滞重感。
这种天气比站在炎炎的太阳底下还要难受。
无光,湿腻。
回程的车速比来时慢了,李靳什么话都没说。
一桩桩一件件,是愤懑还是长痛,都只能被动接受。
裴漾看到他的脊背绷得死紧,蓄势待发,她用双臂环住他:“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那就别自责,那帮人还在逍遥法外,他们的行的恶不要你承担。”
李靳就在想,绕是心理素质再强,站在白布面前,他脆弱得不堪一击,用索朗说过的话就是——你们这几个年轻人别看危难关头六亲不认,敢拿命拼,其实都是虚张声势的食人鱼。
索朗守着山一辈子,护着那些鸟儿,最后落一个不明的下场。虽说现在还未寻到人,但凶多吉少了。
裴漾只问他:“如果是你,你后悔么?”
把毕生的心血献给这里的高山,群鸟,牛羊,它们都不会说话,默默无闻到头来都不会被外界关注,负重前行,死后无名。
“我不后悔。”李靳毫不犹豫地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斗到底。”
“所以说,副队跟你一样。”
李靳的肩膀终于松懈了,裴漾搂得紧了些:“但我不想独活。”
“嗯,”李靳忽然淡淡地笑了,说的话却像扼住人的呼吸一样,“你肯定长命百岁,我比你多一年。”
“不公平。”
“就你干的那些事,该你等我一回了。”
他们之间应了那句话,所有感情讲究你情我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李靳以为对她的恨超越了爱,一个男人的自尊都在那几年被打的稀碎。他日日想,夜夜念,如果还能再见,要狠狠甩她一回。
可是事实摆眼前。
他不仅什么都没要回来,惩罚她离开的方式也是淡淡的一句,走到尽头的那天,该你等我了。
……
李靳一夜不眠。
裴漾一觉睡得断断续续,反复惊醒,坐在黑暗中想去爬李靳的床,她太需要男人了。
五点多好不容易睡着,梦里和他缠绵不休,干柴烈火一触即发,被吵醒了。
她像一根崩断的弦,欲望得不到满足,心情至暗,像一条死狗瘫在床上,外面的吵闹声摁了音量键,不断拔高。
不过七点。
站里来了一群人,嘴里说找李靳,人群里一个女人泪流满面,眼睛肿的老高,脸上两团明显的高原红,想必是在高海拔地区生活,走了很远才到保护站。
另一扇门开了,李靳和睡眼惺忪的张奇闻声出来,张奇身上的T恤皱巴跟个酱白菜似的,李靳则只穿了件背心,太阳没升起前,风都是凉飕飕的,他一点不觉冷,四平八稳的。
找来的女人问:“还没我男人的信儿吗?他是不是出事了,”她上前抓住李靳,手抖着,大大的眼睛里蓄满泪水。
李靳显然没休息好,胡子拉碴,嗓音哑得吓人:“嫂子,队里在找了,派出所扩大搜查范围,总能找到人。”
“你胡说!昨天他们让我去认人!我能认不出来吗,躺在那的就不是他,我男人呢?你说话!”
她的音量高,情绪难以自控,哭腔里满是后怕。
张奇想她一路跋涉,天没亮就到这了,去给接了杯热水,说:“嫂子你先坐。”
吉雅火势轮攻到张奇身上,一挥手,哭得泣不成声,眼泪划过干燥起皮的脸庞,两道泪痕明显:“他是不是出事了,你说啊,警察都让我去认人了,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李靳咬了下唇,低了低眼。
吉雅一目了然,突然提高嗓音:“都是你们!你们那么年轻为什么让他去,明明知道你们副队腿不好,他都要退休了人找不见了。”
她一拳一拳砸在李靳身上泄愤:“你把人交出来啊,你是队长,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能睡得着么。”
裴漾在一旁看不下去,皱着眉,现在谁都是焦头烂额,找人撒气没完没了了。
她上前拉了一把,身体挡在李靳前面,吉雅并不想松手,气急推开,那一下甩在裴漾的脸上。
一声清脆,果决。几个人都安静了,突如其来的鲁莽把表面的客气撕得粉碎。
裴漾的脸顿时肿了起来,浮现五指的红痕。李靳怒火中烧,把吉雅的手从裴漾身上扯下来,坚实的胸膛一挡,裴漾被护在怀里:“吉雅,自己人你也动手?”
吉雅被吼得一激灵,随机而来的是气愤:“今天我就要见到人,死要见到尸。”
闹声愈加激烈,队里所有人都被吵醒了。
郭晨曦和关静怡披着外套出来,不敢上前,看到裴漾替李队挡的那一下,吓的清醒了大半。
张奇说:“嫂子,再闹谁都难看。”
李靳脸色很差,像是不怕她闹,裴漾仰头,声音不大,平平地叫他:“李队。”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她眼神制止,一个称呼让他明白职责是什么,他敛了敛怒意,浑身的暴戾消了,只觉得这声李队格外烫人,以及那句“死要见尸”像巨石朝他砸来。
“副队是打击盗猎失踪,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们已经扩大搜索范围和警局都在找人,他经验足,不会让自己涉险。”李靳斥道,“吉雅,这事你不对,索朗是副队,出了这种事我们的担心不比你少。”
说完吉雅,他看了一眼裴漾:“还有你,我第一天是怎么教的,保不齐自己就别乱掺和。”
众多目光下,李靳扫过她红肿的脸,再想说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撂下一句:“裴漾你给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