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尽头和闹市再次相接,他像是一脚踏进烟火气的人间。
日暮的风大了些,他发短,背心贴身,在风中一动不动,无声,忍毅。
李靳的目光落在婚纱店的橱窗上,里面立着两个人体模特,男式领结配黑西装,女士一袭洁白婚纱,手里捧花。
婚纱做的精致华美,鱼尾裙摆,裙身镶满碎钻,身影倒映在玻璃面,他的眼前浮现的是裴漾的脸。
她笑,绷脸,镜头前美的蚀魂销骨,在床上欲求不满,每一张都令他动容。
“嘛呢?”
张奇从后面拍他的肩膀,于卓群提着袋酥油烧饼,俩人一瘦的像猴,一胖的像河豚,成双入对的。
李靳拔脚要走,张奇顺着看向橱窗,“喜欢?”
李靳挠挠鼻尖,不作答,觉得脸上挂不住,他一个大男人盯着婚纱裙入了神。
张奇勾住他的肩膀,“进去看看呗,看看又不掏钱。”
李靳抖掉他放在肩上的手,绕开走。
于卓群:“靳哥,你就陪张奇进去看看,他妈刚给他说了个对象,都成了,收拾着准备结婚。”
他靠着电线杆吃烧饼,“我就不去了,穿的磕碜,里头的店员都歧视人。”
李靳问张奇:“你多大来着?”
“二十二。”
“你急啥?”
张奇扣扣头:“我小学同学去年二胎都有了,我在他们那都算晚婚。”
李靳这个不尴不尬的年纪岂不是是没人要的风干老腊肉了……
也不知道张奇是真自己想看,还是借口,为了捞李靳进婚纱店,俩大男人勾肩搭背地阔步往回走。
推门,服务员迎上来,露出标准微笑:“你好,欢迎光临。”
张奇:“我们看看婚服。”
“请问是西式还是中式呢?”
服务员没听出张奇话中“我们随便看看,你别跟着”的意思,殷勤地招待。
李靳兀自往橱窗那边去了,张奇沦入推销虎口,估计在服务员眼里,这个瘦的跟麻杆似的年轻人比五大三粗的李靳好说话。
那条鱼尾婚纱静静地站在日落黄昏里,耀眼的钻石散发出一圈淡雅的光辉。
服务员像把下半年业绩都压在张奇身上,极力推荐,“喜欢就带新娘子来试试,有时候男人女人的眼光不一样呢。”
她眸子转过来,看见李靳,“这件是我们的镇店之宝。”
李靳无动于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服务员又从工艺、刺绣、蕾丝、水晶介绍,口若悬河,话术倒背如流。
说的这些,李靳统统听不懂,单刀直入问:“一套下来多少钱?”
“八万八。”
李靳没什么反应,张奇眼珠子要瞪出来。
“镇店之宝嘛,价位高了点。”
李靳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价位,放苗芗小地方来说,是高到天价了,镇上的人结婚都租,没有仪式感那玩意。
俩人出了店,李靳鬼使神差地问:“你们几点开门?”
“早上八点半。”
张奇接了句:“咱镇上又没人一大早的来买婚纱,起那么早。”
服务员:“对,所以这两天都适当前后调整半小时。”
哦,那就是九点开。
她掏出张名片,张奇不接,她不知该给谁:“二位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镇店之宝还是很抢手的。”
说后面半句时,看了李靳一眼。
他顺势把名片接过去,胡乱塞进一个兜里,和张奇出来,后者嘀咕:“你说就结婚穿一天她卖这么贵。”
“甭管穿几天,你想想,人姑娘的一辈子都交给你了,穿件贵点的裙子不应该?”
李靳波澜不兴地说,就好像没在乎那点微薄的工资。
于卓群吃了半袋烧饼,走前还满当当,现在就剩下四个,他问:“看着咋样?”
张奇:“靳哥看上了。”
“看上谁了?那个女服务员?”
于卓群怎么都不会往李靳要买婚纱上想,还是拎得清他们手里三瓜俩枣的。
李靳斜他一眼,“我看上你妹。”
于卓群搂紧烧饼袋,“我还真有个妹。”
张奇给他一锤子:“说的是婚纱!婚纱!你个葱油饼吃多了脑子都是油糊啊。”
于卓群看看李靳,他一贯的表情啥也看不出来,私下冲张奇拨弄两下手指头,做了个数钞票的动作。
张奇竖了个“八”。
“八千?”
“八万?”
于卓群咽口口水,不敢说了。
“八万八!”
于卓群把烧饼袋系紧,装兜里了,边这样做边像说鸟语,上下嘴唇一翻,“乖乖。”
他心里盘算,李靳家里没人,家产不多,裴漾没当明星前那两年,他还一个劲地补贴,那会别人都提醒,裴漾养父母不缺钱,让李靳勒紧裤腰带过好自己生活。
他偏不听,一有稀罕玩意还想着裴漾,想法子给她送,自己没落下好处,光棍一身轻,穿两件旧衣混吃混喝。
于卓群叹一声。
李靳好笑,拍一下他后脑勺:“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他一个要掏空腰包买婚纱的人都不发愁,他俩小年轻先愁上了。到了分叉口,李靳插兜往楼上走,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吹起哨子,伴着晚风回。
黑夜,云雾厚重,树荫斑驳,模糊他的背影。
李靳走到家才想起来,忘记细问张奇相亲的事,恋爱没谈过一次,就到了直接结婚的年纪。
他搭上门把手,哪能想到木板阻隔的屋内,裴漾想着他们的关系不清不楚,连告别都含糊。
就在他挑选婚纱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坐着看太阳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