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映秋在路人点头问候仙子和注视之下若无其事地在城里随机选了一条街道，绕了一圈，非常体面地点头回应，然后风轻云淡地溜回自己家。
然后立即以手扶门框，怀疑人生。
不……不会！
写不出来！
甚至不完全看得懂！
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是什么啊？
她对自己的文化水平产生了还不如劳动人民的深刻质疑，她知道自己没立场进行这种质疑，但她还是非常的质疑。
自己已经连老百姓随便贴在门口的对联都看不懂了啊！这样有什么立场悄悄嘲笑师父没文化？师父没文化是没有修仙界的文化，她自己可是只有修仙界的文化啊！
卓映秋扶着门框，陷入了巨大的存在主义危机中。
感觉怀里的红纸变得越来越有存在感、粗糙的纸面在她心目中放大，变得凛然不可侵犯起来……
好在她的危机没有持续太久，沃兹华斯察觉到她回府，找了过来，笑眯眯的：“怎么啦，秋儿，看起来不太高兴。”
“师父……”卓映秋鬼一样抬头看向沃兹华斯，肉眼看去就怨气很重：“我写不出来。”
沃兹华斯给她的怨气吓一跳，然后笑起来：“就这事啊，写不出来有什么的，就写不出来呗……”
卓映秋想说外面的老百姓都能写出来，自己不能写不出来，又说不出口，看起来快哭了。
“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写吧，秋儿担心什么呢？”沃兹华斯没领会她为什么情绪波动很大，总之快点哄她，“有什么难事，我们一起做、一人做一点，凑在一起怎么也也完成了？”
卓映秋看着师父，金发的大蝴蝶看起来还是很高兴，很情况，好像很不觉得写不出来是什么难以克服的事一样。
“来吧，秋儿。”沃兹华斯招呼她去主屋院子里，“拿给我和你师伯看看。”
……
女士在看什么复杂的阵法图纸，见他们来了，把材料仔细地归置好，用法术封起来，防止不小心碰乱了，然后来到了师徒俩身边。
女士听说了卓映秋的烦恼，和沃兹华斯一起哈哈笑，然后揉揉小姑娘的头发：“是的嘛，秋儿，写不出来就写不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让我看看——”
她拿了一张红纸到面前，沉思片刻，抄起大笔一挥：暖春和春姹紫嫣红春日来，丰年余年冬去春来年关过。
女士不是本地人，毛笔字很一般。但她毕竟是大修士，风骨硬的离谱，握笔能力也很强，这一笔下来，虽然笔法粗糙直白，但酣畅淋漓直抒胸臆，显然是一副主人锋利舒朗、令人见之忘俗的好字。
现在轮到沃兹华斯震惊地看着女士了：“你为什么写这么快？”
都是本地文盲，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哪能啊，你们就是想太多。”女士摞了笔，拍他，“春联嘛，本地人辞去去年迎接新年，寄托一些对好日子的美好祝愿，你就写点吉祥话，什么顺嘴写什么。又不是让你去参加评比，写的吉祥顺口，自己也高兴，这样就很应景了。”
所以写点打油诗什么的也完全无所谓，谁还没写过打油诗了。过年嘛，最重要的是开心。
沃兹华斯沉思，觉得做不到女士那样潇洒，还是在旁边拿了小纸思考一番，写写画画，然后似乎是满意了，拉过纸来，落笔：越重山跨百嶂破难过险辞旧岁，浮碧水过千帆否极泰来迎新朝。
他这对联似乎在祝新年，又似乎在祝福新朝。沃兹华斯的字比女士温和收敛些，但也仍然是潇洒笔直昂扬的，令人看着身心舒畅。
他和女士俩人一眨眼都完成了，现在是卓映秋呆滞地看着师父。
“没事的，秋儿。你看，去年过去，明年还有，只是一句话，心里想说什么写什么就好了。”沃兹华斯安慰卓映秋，“你看，我的辞藻也很一般，不懂古老的典故，只要没有语言错误，表达清楚，也可以和大街外面的百姓差不多水平嘛。”
他身为仙尊，和外面的百姓比，显然和女士一样知道自己写的水平很一般。但沃兹华斯作为非本地人，不要求自己非得和本地文豪一样潇洒文墨，能写明白自己要表达的东西就可以了，不一定要多么完美。
卓映秋看他俩毫无包袱地立即搞完，完事以后都和她说不要紧张，只要抒发自己就好了，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要把这事当个大事，就当为自己过去的一年和未来的一年写一句话……吗？
她想想，自己还是希望功力更进一步，希望……修仙界不要那么黑暗、希望能洗刷屈辱、希望过去的悲剧有个光明的结局、希望自己能站在阳光下、希望许多人都能站在光下而不是黑暗里、希望炎国好起来、希望仙门有个说法、希望师父师伯的目标能完成……希望自己能和师父师伯一直在一起。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可以……
秋姑娘尝试落笔：银瓶乍破寒晶起渊谭、天光拂晓空明溯流光
写的不错。
不过，卓映秋眯眼，总觉得这两句话好冷，和旁边的红纸，和现在她和师父师伯一起的这间热乎乎的屋子不一样。透出一股冰蓝的冷冽来。
要改一改。
不如就改成：春意别冬寒晶化暖融，天光拂晓空明映朝阳吧。
嗯……这样看着就很暖暖的了。
卓映秋满意了，把对联腾到红纸上。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她的字比沃兹华斯和塞西莉亚那两个半道出家的野路子像话多了，秀气雅致，有一种极矜持的凛然。
虽然卓映秋自己还是不满意。她知道好字是什么样的，那些仙门长老浸淫此道有着多么好的功底，觉得自己的帖子拿不太出手。
沃兹华斯在旁边看着。
等卓映秋写完了，这人高兴地拍手：“真不错，秋儿这个最喜庆，就把你这个挂到主屋外面吧。”
卓映秋手里拿着的笔缓缓外掉：……诶？
“是秋儿亲自写的呢，师父很为你骄傲。”她金发的大帅哥师父笑着摸摸她，然后，嗯，他托起她的肋下，把她举起来在天上托了一下，又接住她，把她放回地上：“也不难，是吧，秋儿，很厉害哦。”
卓映秋被他举上天的行动弄懵了，父亲之后，第一次有人这样好像小时候把自己举高高。
父亲曾经也说过什么，是吧，秋儿，也不难吧，很厉害哦。的话吧……
她感到茫然，眼前的沃兹华斯被塞西莉亚打了脑壳，卓映秋茫然地收拢自己，然后也笑了起来。
“是，也不难。”她说，笑容有点感慨也有点伤感，“谢谢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