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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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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在东边亮起一线,斜拉过来,照亮了思洛宫东面的飞檐。

内殿的外廊下,小宦们轻手轻脚地换下烧了一夜的旧烛,再把新点燃的红烛用竹竿送到高处的铜台上。平时他们做这项工作时内殿里总是一片昏暗,今天内殿里却是亮的。

梁休跪在地上。火热的地龙顺着他的经络,从膝盖开始发力,一路沿着四肢百骸往身体里钻。没过多久,梁休的后背就冒出了热汗。

御座两边的纱帘被撩开。永平帝坐在正中,披着厚实的棉衣,露出明黄色的寝衣领口。他的手上展着梁休刚才奉上的荐表。所荐者,端王谢暲;举荐者,第一个便是崔拂。其后密密麻麻,至少有五十个中枢要员的签名。

一个晚上,一场梦的功夫,梁休将这些签名一个一个收集起来,最终把荐表送到了永平帝的手中。

永平帝把荐表合上了,一旁的李灼弓身接过。接着听永平帝道:“上回从朕这里拿走的杯子可修好了?”

梁休拿着刚刚写好的荐表,面有难色地望着晏珝。晏珝望着他的眼睛张口,“还未。”梁休答了一句,又垂首道:“但凡有选择的余地,臣都只会先保住陛下的江山。别的事,也只能等等打完了仗再说。”

李灼候在永平帝身侧,目光自然地下垂,此时悄悄落在跪在低处的梁休身上,目光很是平和。

“李灼。”过了片刻,永平帝缓缓道。

李灼忙转过身来弯腰道:“老奴在。”

永平帝:“去看看,今日中枢谁在当值。传朕的口谕,让他们拟旨,封端王为抚远将军,假节钺,除谢雪外,对军中任何人都可以先斩后奏。去皇陵传旨的时候,命端王今天日落前出发,五日内赶到前线,替朕和太子主持大局。”

东朝的惯例,平时要安排三位中枢大臣在宫中朝房当值,凡遇节庆则只留两位。如今还在正月里,所以只有两位。今天轮到公良苏和夏沿当值。李灼掌管宫廷内务,自然也要负责值班大臣在宫中的饮食起居。他知道今天夏沿请了病假没来,朝房里应该只有公良苏一个人。

要论年轻,腿脚方便,自然该让夏沿去传旨。李灼:“主上,今天应该是公良大人和夏大人在中枢当值,该派谁去传旨,请主上明示。”

永平帝:“让杨宣去。下雪的天,叫两个书生骑马跑那么远的路,回头冻病了,你还要照顾他们!”

李灼陪笑:“是,那老奴这就去。”说完便退下了。

“陛下英明!”梁休依然微垂着头:“臣还有一请,但求陛下恩准。”

永平帝:“说!”

梁休:“前线发来的急报,想来陛下都已看过了。臣弟梁桢,督运粮草不利,有失陛下和太子殿下的信任。臣身为兄长,有教导不善之罪。所以臣想请陛下等前线的仗打完后就罢免臣迦南郡守的一职。臣也在此举荐臣的堂兄梁洪接任。他久驻云中,一贯治理有方,臣认为他可以胜任此职,但请陛下明鉴!”说完展开袖子,双手叠于额前,俯身向下。

梁休一动不动,实则每一下呼吸都感到十分困难!按晏珝所说,他已经把迦南交出去了,永平帝也应该消去对他的疑心,现在只等永平帝一声令下,迦南的命运也将尘埃落定。

“不准。”

梁休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情绪,低沉中仿佛带着一丝不悦。心跳停了一下才听清永平帝说的那个两个的含义。接着又听永平帝道:“梁桢是梁桢,你是你,他的功过要他自己负责。你有你的责任,回去担你的责任去!”

“臣遵旨!”拜下的一瞬间,梁休闭了闭眼睛。

茂陵的天和东都的一样蓝,建筑却是还没竣工前风尘仆仆的模样。

陵寝正中向西十里处有一座还未开始修建的陪陵。此时刚挖了个坯子,临时用青砖搭起来了几间瓦房。虽然阴凉拥挤,却比正在施工的正陵要整洁许多。

窗框上糊着几层明纸,使小小的窄室在白日里显得窗明几净。端王双手拢着棉衣的袖口,坐在窗边的凭几前查看账本。时不时要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提笔圈注账本上的记录。袖口上的一圈风毛随着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寒风摇曳,光线照着,几乎也和窗上的明纸一样,变成了透明的光晕。端王写完了便把手拢回去,只有目光始终不离账本。

过了一会儿,夏沿端着两杯热水进来。一进门,夏沿绷紧的脸上便露出了舒适的表情。屋子里毕竟还点着炭盆,可比外面要暖和多了。

“殿下。”夏沿端着杯子走到端王的对面。端王抬起头来,目中的严峻顿时一松!他将自己面前的账本合上,然后用双手拿着这本账本,再将案几上那些散乱的账本一本本地累在这本账本的下面,最后码好了堆在自己的身边。

案上有了空处,夏沿便把手中的托盘放在上面。杯子上漂浮上升着弯曲的热气,被射进来的白光照着,渐渐也变成透明的了。

“快坐吧!”端王道。

夏沿刚分好水杯,提起衣摆脱了鞋,走到了席上。这里没有地龙,席子下面就是土,若穿袜子踩上去没过多久脚就会被冻成冰疙瘩。好在席子之上铺了很多旧衣服,虽然踩上去凹凸不平,但被旁边的炭盆烘着总是越来越暖和的。夏沿也曲膝跪坐下去。明纸外透进来的光映在他巴掌大的脸上,仿佛他也要被那团光吞没,变成透明的了。

端王:“秋收冬藏,平时议事,或是躲在家里不见倒还不觉得。可最近几年每到这个时节,本王见你都像见到个雪人要化掉一样。你不为自己,就算为本王想,也该上点心保养身体才是!”端王说重了怕夏沿烦,不说夏沿又全不上心,不免有些愁苦。

夏沿:“殿下还说臣,您看看自己,连着几日不睡,眼睛都熬红了。”

端王把手搁在身边的那摞账册上,如释重负道:“值得的。这几日赶着算了一下,总归今年上半年给父皇修陵的钱都够了。到不了年中,前线的仗也能打完。只要在这之前别再出什么事就好。”

自从来到茂陵,端王难得有这种愉快的样子。夏沿道:“殿下让微臣从王府带来的银票,微臣昨天都已经发下去了。”

端王:“是直接交给工头的吗?”

夏沿:“是。监造的官员在一旁看着,钱都是臣一份一份发到工头手上,再看着他们一个个签好收据的。其他古玩字画,臣来之前已经让原初去北边处理了,不过三五日就能把钱送来。到时候还是由臣一一发到工头的手上。”

端王:“你辛苦了。”

“殿下去了北边要好生保养,勿以微臣为念。”夏沿默了默,望着端王道:“殿下到时打算如何界定前线将士的功劳?”

端王:“当以谢雪谢芳为首功。这是边境的两面旗帜,本王此去就是要替陛下扶住他们。”

夏沿:“那其他人呢?”

端王:“但凡本王力所能及,能拉就拉一把。”

夏沿忽然直起了上身,语气从容却正色道:“旁人也罢,但请殿下不要插手郎辜的事。他背后牵扯到崔氏,身上背着粮草失利和边市暴乱两起重罪。如若他真为崔氏所弃,殿下在这个时候收留他,也只会惹来非议。”

端王不语。夏沿又道:“或者,殿下可以将郎辜和梁桢都交给大将军。大将军对他们的安排想来也会是最好的安排。”

端王神色轻缓:“本王也是这个意思。”

夏沿:“另外太子殿下那里也请您不要过分牵挂。太子只是身体不适,陛下不会责怪他。现在正处在困厄之中的是殿下您。”

端王定定地望着夏沿。夏沿也定定地望着端王。就像夏沿当初刚从北边回来就知道皇帝要派端王去修陵时一样,当时夏沿说了和现在一样的话:“殿下必须再有军功。”

承天门外,汉白玉铺面的广场上有两个墨点在慢慢地靠近。两方汇合之时,梁休先欠身打招呼:“女郎。”

“梁大人。”商婴微微矮身,动作刚做了一半,只听梁休道:“女郎不必多礼。”

商婴重新站好。她手上抱着还在睡梦之中的小郡主谢敉。后侧方站着小宦,手中擎着一把伞,罩在她和小郡主的头上,替他们挡风。

谢敉戴着风帽,红扑扑的小脸窝在商婴的颈窝里。冬日里衣衫厚实,商婴若是一路都这样托着她走进来,现在应该很累。梁休淡淡地掠了一眼她身后的小宦,忽然听见商婴道:“大人一早进宫,可是为了前线的急报?”

梁休收回目光望向了商婴,颔首道:“正是。”

商婴:“大人辛苦了。”

头顶上的伞遮住了大部分的寒风,只有几丝钻进来,吹动了商婴风帽上白色镶边的狐毛。那张露在寒凉空气里的脸莹白如玉,双眸被微垂的睫毛遮住一半,温静得恰到好处。

梁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商婴不动,她身后的小宦却微微低下了头。

“女郎要送郡主进宫吗?”梁休站在伞下,一只手从下面托住了商婴为了抱谢敉而交叠的双手。

“是…陛下,想见郡主了。”商婴的目光维持在原来的高度。

梁休温和地“嗯。”了一声。

“姨母。”也许是感受到了不同的力量,怀中的小人忽然扭动起来。商婴的目光轻轻散开,梁休也将手撤了回来。商婴轻轻地掂了掂怀里的谢敉,温声道:“郡主醒醒,快到思洛宫了。”

谢敉本来还黏在商婴的怀里,此时却忽然努力地睁开了眼睛。等看清站在对面的人,谢敉连一点残留的睡意都很快地消散了。

“臣见过郡主。”梁休已经退到伞外,对着小郡主行礼。

谢敉松开搂着商婴脖子的手,直起了身子,黑曜石般的眼睛眨了眨,没有说话。

商婴对梁休道:“陛下还在等,我们先走了。梁大人也请慢走。”

梁休低头插手:“臣恭送郡主。女郎慢走。”

商婴矮了矮身,抱着谢敉走了。小宦向梁休一弯腰,也连忙跟上了她们!

梁休转过身来,忽然一怔!只见谢敉正反撑在商婴的肩头,一脸稚气地远远望着他。梁休愣了愣,微微欠了下身子,便转身离去了。

圣旨下达后的第四日,端王一行总共十二人于天明时分抵达田郡,正午进入军营。

全军在军营前列阵。圣旨宣读完毕,一身盔甲完备的端王先向大将军行礼:“本王先去见太子,请大将军安排所有将领在中军帐汇合,一炷香后我等再共听大将军的驱虏良策。”

谢雪拱手答应。端王便丢下众人,急步往中军帐旁的太子营帐走去。

走上木梯前,端王将佩剑解下递给了守在帐口的士兵,然后走上去,在帐前单膝跪下,拱手道:“臣谢暲恭请太子殿下金安!”

雪白的营帐和端王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目。

过了一会儿,帐帘被掀开了。一个人从帐子里面走了出来。

紫官来到端王面前,挽着手道:“传太子殿下口谕:‘本宫安。军情要紧,请端王速去见大将军,谋定后策,挽救苍生,勿以本宫为念。’”紫官说完便弯下了腰。

端王拱手道:“臣遵旨!”说罢起身,拉着紫官问道:“太子殿下身体如何?”

紫官貌似不敢直起身子,只是道:“回端王殿下。太子殿下忧心战况,时常熬夜看战报至天明,前几日还吐了血。奴婢极力劝了的但太子说一定要等到殿下来前线他才能休息。”

端王也没多说什么,只望着紫官道:“本王从东都带了好些药和补品来,都是经太医院精心调配的。你得空了就去找王练,东西拿来后要好生劝太子用下。眼下太子跟前只有你一人,你要小心伺候着,有什么事立刻就来回本王。若耽误了你以后也不必再见太子和本王了。”

紫官忙道:“是!奴婢不敢不尽心伺候!”

端王转身走下木梯,顺手接过了士兵递来的佩剑,便往中军帐走去。

帘子突然被掀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端王径直走到左边头一个位子前,对谢雪道:“圣旨已存封入匣,请大将军上座,末将还有话说。”

谢雪之前和端王共处了八个月,早已明白这个侄孙与太子行事全然不同。他从不开小会,不私下单独约见任何一名将领,不保留任何一点意见,也从不质疑谢雪的决定。他自来如此,实在不像是一个从没进过军营,只是初入战场的皇子。

谢雪走到正中坐下了,目光望向端王。

“众位将军请坐。”端王也在凭几前坐下,众将领也都坐下了,全都目光炯炯地望着端王。端王对帐外喊:“进来吧!”

帘子被掀开,率先进来的是王练,他向端王一抱拳道:“殿下,都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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