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城中起了大雾,钟绮和碧落将院中的药草才收拾停妥,院中便落下了豆大的雨点儿。
“小姐,这次竟然是你赌赢了!”刚刚紧锣密鼓的忙活了半天,这会儿虽然风雨俱来,碧落却依然觉得周身燥热得很,是以一边从衣袖中抽出帕子来扇风,一边同钟绮说着先前的玩笑话。
这个每次玩得不亦乐乎的游戏,两个人真真假假开了这么多年的玩笑,在别的事情上或旗鼓相当,或今日你来占风头明儿我又赢回去,分不出个先后来,唯独在每次打赌天气定输赢的这件事情上钟绮从来都没有赢过,每次都是碧落猜的最准。
“今日确实破天荒,看来连老天爷都可怜我次次输,这次也要帮我一程。”钟绮笑着说完,看着院子中的水花却觉得心里有几分不安定,许是事情的结果出乎意料反而叫人心里没有了着落。
钟绮和碧落两个人只三言两语的功夫,这一粒一粒往下掉的珍珠便变作了倾盆而出的豆子,哗啦啦在院子里聚成了一洼一洼的小池塘,最后又汇成了一片,从高处向低处蔓延而去。
两个人闲看了一会儿院中的冰雨生花,钟绮提议:“今日既然如此凉快,我的五脏神犹在惦念上次雨天那顿麻辣鱼煲。”
“刚好前几天梨花栈送来的……”碧落才盘算着明月居的食材够不够,隐约听到有人叩门。
“怎么了?食材不够我们吃酸汤蔬菜褒也是好的……”钟绮见碧落好好的说着话,却突然凝神细听起来,先是讶异发生了什么,而后才反应过来她后面那句轻到几乎要无可捉摸的话中意思。
两个人眼神流转之间便各自会心,都屏息凝神细听起了外面的动静。
堂前芜梦满地,风声疾厉,雨势偏紧,隔着帘幕听着门外的的动静,隐约看到院中都是自己平日里用心照管的花木的尸骸,钟绮的脑海中闪过了母亲那张总是冷着的脸,还有那不管说什么都近乎冰冷僵硬的语气。
“小姐,似乎先前是我听错了,几番听下来,门外并无人在叩门。”碧落看到钟绮脸色难看,自愧她先头的毛毛躁躁,胡乱言语。
“碧落,你叫外门的人去看看门外是不是有过路人在避雨,这么大的雨许是见无人开门在外头暂避则个也说不准。”钟绮眼神温和下来,示意碧落她不要紧,出去看看更是心安。
等院中护卫去前门一探究竟的时候,钟绮想起阿翁和母亲先前派人在暗中看护她和碧落的时候,自己先入为主,一味只觉得是约束和监视,如今细细想想自己和母亲之间的龃龉旷日持久并非母亲一人之责,她也有过错。
“母亲的生辰就快到了,听阿翁说母亲年轻时最喜欢吃明月桥东篱堂的点心,赶明儿天晴了 ,我们过去……”钟绮想着如何一点点同母亲示好,正欲叫碧落给她出出主意的时候,便听到飞奔而来的脚步声踏碎了院中冷花,接着便是有人在帘外粗重的说话声,鼻息扇动着昆山玉碎,她分明听见了那句:“十里梨花栈被围,除了逃出的一二人,再无活口。”
钟绮脸上的笑容在听到门外之人话音里百般遮拦也藏不住的颤抖和惊慌的时候,像一朵在最喜庆日子里绽放的烟花,泯然于暗夜。
“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胡话?”钟绮只知道自己开口讲了话,但说了什么她自己像是无根无识,她只听得到自己最后那个摇摇欲坠的“啊”,不知道身体和声音谁先颤了起来,恨不能昏死过去,醒来便只当是噩梦一场。
人之为人,有许多的不得,不能与不愿,其中一桩便是不能在脆弱与崩溃之际如自己所愿,现行投降,去做那命运的俘虏。
钟绮觉得自己缓了很久的神才反应过来旁人做了什么,其实在听到那宛若炸雷的消息在自己的耳边轰鸣的时候,碧落和那位来报信息的护院便看到一道橙色身影掀起帘子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泼天的雨幕之中。
钟绮奋力将眼前的风和雨都推开,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找到那个前来报信的人,叫他把那些恶毒的妄语全部收回去。
可是风太急,雨太大,门外并无什么前来报信的人,就连丝微痕迹也寻不到了。
钟绮抬手用已经淋湿的衣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正待要抬脚往前走的时候,眼前一道月白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钟绮齿关打颤,但还是强咬着牙说了句:“让一下!”
若是她抬头看一眼,便会发现眼前之人不是旁人,若是她心里不是只存了害怕与恐惧,她便会发现之前淋在身上的那些雨已经被尽数拦在了她的周身之外。
钟绮见眼前之人没有挪动半分,她此刻没有半分要同谁较劲的心绪,于是自己往旁边让了让,挪了些许。不成想,眼前之人也跟着她又挪了挪,不左不右,偏偏只挡了她往前走的路。
“你这个人……”钟绮原本已经喊出口的话在看到月白衣衫的主人那张在雨天里略显苍白的脸时戛然而止。
“你怎么来了?”钟绮只看了来人一眼,便将自己的眼神移开,只定定地看着那双握着青绿色伞柄的手。
指节分明,纤细苍白到钟绮看得到那青绿色的血管。
“不管来人所说是真还是假,眼下的情况怎么看都不适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