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还是下次再说吧。
——
——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又一天的过。
水下的旅行者与林尼见了面,因为一些看着像秘密的事而行动起来。
莱欧斯利全天候监视着已经被阀门重新封住的原始胎海,但也等不到跳进其中的那位鲁莽小姐的消息,每周的报告总有一封留给沫芒宫,就像水上总有个人每周写一份信,送进已经被迫代为接收的尤金手中。
这很尴尬的。
尤金每次看完之后,把信封好,和已经很烦他但是还是要和他一起看信的公爵一起感叹道。
——搞艺术的有钱人就是会说些肉麻话。
公爵评价道。
——多看看丰富词库啊。
尤金恭敬的表示着。
——说不定米娅小姐下回就不会说公爵先生是好爸爸了。
莱欧斯利每日一攥拳头。
——你这小子果然还是早点从梅洛彼得堡滚出去吧。
莱欧斯利一边很烦尤金老是偷偷进入他的办公室来,一边又拿这个仗着米娅小姐的势力难以追踪的臭小子没什么太有用的办法。
他倒是想过用武力。
但尤金展现出来超乎他预期的难抓能力,在他提着拳套打算给这小子松松皮的时候,整整花了八个小时都没找到这小子在哪,但等莱欧斯利回到自己办公室时刚刚坐下,尤金就像一只飞鼠一样从他办公室的天花板上跳了下来,还冲他比了个耶。
莱欧斯利对此表示:握草你还是个人吗?
——当然,公爵已知林尼,琳妮特和菲米尼这三个愚人众的小孩潜入了他的大铁罐。
一开始他想收拾尤金,一方面也是出于这件事,尤金和那三个孩子同为愚人众,同样和执行官相关,于是莱欧斯利很自然的认为尤金会协助自己的同僚办事。
直到他发现尤金会误导他们。
嗯……
你们不是同事吗?
——具体为什么会发现这件事,是因为尤金把莱欧斯利办公室有关地震的内容和枫丹海底的那些自然诞生但是个头巨大的螃蟹联系在了一起,然后还剪切了科学院的枫达变异论,乱七八糟的信息拼的煞有其事,连莱欧斯利都看着跟真事似的,让那三个孩子上蹿下跳的忙了两天。
后来那些孩子大概也是发现自己上当了,其中那个会表演魔术的小孩就和尤金见了个面……这件事是尤金故意的,正常来说,莱欧斯利的人是逮不到尤金的踪迹的,但偏偏那天就让他们看见这小子慢悠悠的溜达。
也就因为这次会面,莱欧斯利直接就抓到了这几个孩子是一伙的证明。
这小子真的是愚人众吗?
他是真有点费解了——
至于其他的事。
还有什么需要被注意的吗?
——
——
水下是这样。
水上是另一个样。
——芙宁娜今天夜晚又失眠了。
她又梦见了可怕的东西。
黑色的天空,成千上万的尖叫,已经变成黑色的枫丹的海水,累到无法站立的绝望……还是这些老套的东西,让芙宁娜觉得害怕之外,开始觉得烦躁了。
需要找些办法放松一下。
憋着迟早憋疯。
于是芙宁娜大晚上玩了一把跳窗户散步。
至于一直陪着芙宁娜的谢贝蕾妲小姐,海薇玛夫人,乌瑟勋爵三个纯水造物,还被她留在居所里。
要是让他们看到,绝对不同意到要追过来,乌瑟勋爵和谢贝蕾妲小姐肯定会巴拉巴拉的唠叨一堆关于风度,淑女方面的东西,她现在可没心思去听。
她偷偷跑过没有人的街道。
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飘起弧度。
芙宁娜在离开房间之前是打算穿鞋的,但是在目光触及到自己的脚时,鬼使神差的……芙宁娜脑中想起的是梅洛彼得堡地下密室中,那深色的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米娅纵身跳进原始胎海之前留下的血脚印。
小小的,鲜红的脚印。
完整的印在地上,连成一串,毫不迟疑的一步一步踏的很实,好像那个女人她完全不害怕一样,也好像她一点都不疼似的。
芙宁娜跑下来时一切都结束了——
封着原始胎海的阀门变成了安静的,冷白色的坚冰,那流动的美丽噩梦被跳入其中的米娅不计后果的用蓬勃的冰元素冻的结结实实,甚至是流动都做不到,那海水从来没有那样让芙宁娜觉得能松一口气。
但米娅也因此失踪了。
那维莱特说,那海水目前不可能冲破阀门,因为米娅从下方把整个梅洛彼得堡对应的所有胎海海水全部冻结,而且这种冰元素,几乎不用相对应的火元素去冲击,几乎没有自主融化的可能。
……就这样,暂时安全了。
如果这时候有人从街道路过,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他们白天追捧的水神芙宁娜大人现在正穿着睡袍赤着脚坐在窗边发着呆。
但是沫芒宫的晚上,特别是芙宁娜的住处附近是不允许有人随便溜达的。
不然她也不敢这样光明正大的发呆。
也就是莫名的,芙宁娜突然也很想知道赤脚是什么感觉。
要保持淑女的习惯。
但今天晚上就放纵一下吧。
但是等到脚底白皙柔嫩的皮肤触及地面,在体重的作用下压到粗糙的砖地的时候,芙宁娜下意识觉得有些后悔,于是单只脚站在原地,揣着睡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发愣。
糟糕,有点痛的——
但不是难以忍受的那种。
于是,芙宁娜只是停顿了几分钟。
这位[水神]深吸一口气,月华从云间泄下,倾洒在她的头发和白色宽松的睡裙上,她抬起腿,闭上眼睛,将另一只脚放在地上。
芙宁娜想象着。
——想象着一个黑色头发的女人赤脚走起路来会是什么感觉。
米娅说。
[我也不是无辜的人]
[要来审判我吗]
她是待罪之身。
[我对他有愧]
她自愿把尖刀带在身边。
[死倒是没什么]
她已经无畏死亡。
就像在还未演出的舞台上演练,将心情全身心的投入,把烦恼都忘掉,成为另一个人,成为另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身份。
芙宁娜于是开始尝试奔跑。
——那条路上开满下层腐烂的鲜花。
她想。
——那条路看不见尽头。
她接着想。
——那条路与所有道路背道而驰,因此会有尖刀,非议,恶意和漩涡。
芙宁娜只感觉心脏传来被击中一样的感觉,于是马上,她的眼睫毛就被情感激发的眼泪弄湿,芙宁娜快速停了下来,开始大口呼吸,从刚刚带入的感觉抽离出来……不被情绪吞噬,她需要保持住表演的底线。
但是……果然好像。
这是米娅要走的路。
太相似了。
好害怕啊。
很害怕吧。
芙宁娜感觉到这种熟悉的情绪。
米娅她最后会死,那她最后是不是也会死掉……那米娅会怎么想?米娅会怎么做?
芙宁娜不去擦眼泪。
她放弃脱离,继续带入。
来吧,再想想,仔细想想,仔细想想米娅是怎么想的,她会做什么,芙宁娜持续回忆,米娅对她表现出的一切态度,表现,在发现她哭泣的那天晚上,于是拉着她在水面上打闹的样子,在得知米娅是谁的时候,那个女孩脸上那种无奈又柔和的神色……还有发现海水异动,想都不想把她推到后面往前冲的动作。
她……
芙宁娜抬起脸来,闭上眼,将脸面对着月亮。
泪水慢慢的停下。
她的表情也从恐惧慢慢变得平静。
——当普通人的灵魂被卷入事关世界的存亡中,把过度的责任就像对着一只小蚂蚁丢下一块石头一样,期望着它能独自承担这份使命,并将它好好的完成时。
……
恐惧不会长久。
紧接着,在恐惧后,那会是怒火。
演绎百年的少女模样的面孔面对着天空中苍白的月亮,精美的五官迅速的狰狞起来,她的眼睛飞快睁开,就好像是军队出征时迅速坚定大开的城门,绚丽的眼中喷涌出剧烈的愤怒。
对,米娅就是这样的。
芙宁娜满面怒容,连带着眼角和嘴角都因为做出这样的表情而感觉到胀痛。
愤怒——
在成为芙卡洛斯第一百年时,凡人灵魂的芙宁娜曾陷入过一段绝望抑郁的时光中,按正常人的生命,她应该已经老了,快要死了……但她的身体依旧年轻,那个等待的预言还是遥遥无期,她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时,裹在被子里发出尖叫,痛哭,激动之下狠狠咬着自己的指甲,连一点点皮肉都不敢损伤,想着那些自己认识的人老去,死亡……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激发出生命本能的凶狠。
因为不敢留下任何不像水神的痕迹,她不能哭的太久,不能弄伤自己,就连熬夜后留下的黑眼圈都让芙宁娜惶惶不可终日。
她不是她,她是[水神]
她就是那只蚂蚁,一个人背着名为枫丹的未来的巨石,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会结束。
太痛苦了。
太痛苦了……
于是芙宁娜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麻木了。
她有时会不敢置信,自己一直这样维持了近五百年……说不定,再侥幸一些,说不定会一直下去呢?
这也挺好的不是吗?
只要她在舞台上站着,末日就不会到来。
只有她孤独也可以,至少枫丹不会被淹没,没有人会被毁灭,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没问题,这样大家就可以一直安全的喊着[水神大人]活下去了啊。
但米娅和她不一样的地方在哪呢?
米娅可能很快就会死掉啊。
——芙宁娜不是很愿意去想那件事。
……关于米娅可能会复活一个毁灭世界的魔神的这件事。
她能感觉到,她看着米娅就好像隔着一面镜子,只是镜子两边倒映出的世界截然不同,那维莱特在告诉她这件事时,提到了要协助米娅取回血液的事,芙宁娜也因此,对米娅的态度要好了太多。
那维莱特不会让世界毁灭的。
米娅也不会吧。
米娅是米娅,阿尔斯特是阿尔斯特。
就像芙宁娜是芙宁娜,芙卡洛斯是芙卡洛斯。
[米娅]没有她活的那么久——于是米娅还保持着炽热的愤怒,外化为旺盛的战斗欲和奋不顾身的自毁冲动,对命运的仇恨,变成了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表情归于平静。
芙宁娜陷入发泄后的空洞的状态,她在夜晚的街道上站了好一会,大脑什么都没有想,就只是站着。
在平复后,芙宁娜手脚冰凉的溜回自己的住所。
她洗了个澡,擦干头发,把自己丢到堆的满满的床品和玩偶的床上去,目光放空的盯着昏暗的天花板——
莫名的。
她笑了笑。
——米娅还好年轻呢。
这么年轻……
芙宁娜想起很久以前演过的某段戏背过的台词——那戏和她,和米娅没有任何的联系,是一部讲述青年人爱情的经典戏码,但她就是想起了其中的一段词来,于是低低,学着她那时饰演的角色,对闯进宅邸解救爱人的年轻人,平静而疲倦的呢喃。
“……你还年轻。”
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画面活动起来。
“于是你愤怒时能像炸开的烟花,爆裂的火焰,于是你悲伤时会像野兽一样决心反击。”
“于是你爱的决断,恨也恨的可以狠心拖着仇敌,被人呼唤着,丢下牵绊跳下悬崖。”
“很可笑吧——”
“这让我感动,忍不住想起一些让人潸然泪下的往事来……但我已经老去,实在是太累了,就连心脏都不再激烈的跳动,清澈的眼泪都不屑于从我苍老麻木的眼眶流出来,血液可能已经凝滞到不想在我的血管里流动。”
“既然你来到这里。”
芙宁娜呢喃着。
既然她现在还是水神……
“既然你走过,还要与你的所爱走过你年轻的人生……”
“那我祝福你。”
——米娅,我祝福你。
一个名为芙宁娜的麻木的灵魂这样在夜晚呓语,即便想要说的那个人也不会听见,她依旧这样翕动嘴唇呢喃。
——就算是让我看到一些希望,就像是看到美好的枯朽老人那样。
——也让我感动一下。
——拜托了,好好的回来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