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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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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皮虾笑了半天,却没听见心安勿梦吭声。他发觉不对抬头去看,才发现心安勿梦脸颊上挂着泪痕。

皮皮虾顿时慌了,伸手去擦。

“怎么了?”他回头寻找孟川问的身影,“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心安勿梦伸手拽回他的身子,说道:“不用找人了,我没难受。”

皮皮虾擦得胡乱又慌忙,压根没擦干多少,最后是心安勿梦自己用手背一把抹了?干净,冲他笑了笑。

他并没不舒服,他只是太舒服了。舒服得他差点忘了,这样的幸福是虚无的,没名分的,很快就要消逝的。

皮皮虾天赋异禀,志在功名,他终将留在京城。心安勿梦是属国单传,他离不开这片土地。皮皮虾不会被爱困在这里,心安勿梦也不会用爱困住他,他们命里像是无缘,却又默契,默契地不允许他们的爱成为阻止任何一人长大的笼。

但是有那么几个瞬间,心安勿梦有过明知不该有的幻想。

心安勿梦自诩是个还算清醒的人,但他真的怀疑自己要成为皮皮虾的手下败将了。

他心里偷偷想,如果人可以永远不长大该多好。如果皮皮虾能永远十七岁,他愿意败给皮皮虾一次。

但他会长大的,也会离自己越来越远的。

————

贞甫二十年四月初,放春榜。

贡院的红墙下人头攒动,街巷被挤得水泄不通。往日招人稀罕的喜鹊扑腾着翅膀一飞如天,留下一道无人在意的影子。

皮皮虾的身子虽已经好了,胸口那块还是不禁压。他抱着双臂站在人群后头踮脚,眯着眼也看不清楚那密密麻麻的名字。

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皮皮虾回头转身,险些撞到了后头的人。

“是我!”那人嗓门不小,带着股兴奋劲:“一年不见,还认不认识我了?还有,你身子养得如何了?”

皮皮虾打眼一看,这人他认得,是先前一同在京驿做工的朱和。只是这一年不见,朱和都快变成他不认识的模样了。

他记忆中的朱和是个小渔商家的儿子。他曾同自己讲过,他全家总共六口人,都靠他爹一人打鱼活着,家里田产早在先前一次饥荒中变卖。打鱼是门靠运气的活,他爹的鱼筐丰一阵歉一阵,因此他全家的日子也是饥一顿饱一顿。

面前的朱和却完全不像个上顿饱下顿饿的穷小子。

他外穿了一身石青色素绸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暗花云纹,贴身穿了件西洋贡软罗,底下着一件金丝锈雀纹的宝蓝绫绸裤。手中持一折扇,扇尾系一清透玉珠,都快赶上世子用的玉珠大了。那一张脸蛋也不再似从前那样风吹日晒的粗糙,而是养得白皙水滑,一点杂痕都没有。他本来就生得秀气,如今这一打扮,美得跟戏班子里的头角一样。

皮皮虾不敢问他哪来的钱,就凭他这段时间听心安勿梦讲的八卦,这十有八九不是正经路子。

“认得,当然认得!”皮皮虾笑了笑,探身说道:“我回老家养伤,已痊愈大半了。你如何了?当时京驿仓库起火,就你伤得最重。”

“基本都是皮伤,都养好啦。”朱和拍拍胸脯,笑着说道:“我今儿本是寻个热闹来看榜,赶巧碰上了兄弟你的喜事,特来跟你道个喜。说来惭愧,这意外之喜我还没来得及准备贺礼。我在这附近开了家酒楼,今年春分时刚添了几道好菜,不如我请你去尝尝?”

“啥,喜事?”皮皮虾愣了一下。

“你高中二甲第二十八名,”朱和被他弄得也愣了,半天反应过来笑道:“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皮皮虾被他牵着绕过人群,去了靠边的地方站。朱和伸手一指,皮皮虾仰头定睛一看,竟真是自己的名字。

他足足怔了好久,朱和跟他说话他都没听到。他真想跳起来搂着心安勿梦告诉他自己中了,但他不在身边,皮皮虾只能趴在榜前傻乐。

“走吧,我酒楼的轿夫就在那头。”朱和笑道,“菜谱给你,想吃什么随便挑,我请。”

“和兄好意我心领了,咱们要不改日再约吧。”皮皮虾挠挠头,挤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我有位千里迢迢来陪我看榜的友人,此刻正等着我消息呢,我得先去告诉他。任期在即,等我赴任前再来找你吃酒,我请你。”

“好啊,无妨。”朱和笑颜依旧,拍拍他肩膀说道:“说我请就我请,哪有让文曲星自掏腰包的道理。即便如此,今日我来道喜也不能空手来。”

说罢,他从腰间掏出一只玉佩,递给皮皮虾。

“凤华大街那间‘忆渊楼’客栈也是我的铺子,以后你若是带友人进京来玩,那客栈里的房你尽管住,把这玉佩拿给掌柜看,他就不收你银子。”朱和把那玉佩塞进皮皮虾手里,笑道:“一年前你于烈火中救我一条命,我至今仍感念在心,无以为报。这条救命之恩我始终欠你的,往后你若有要紧的难处,尽管找我开口,我必鼎力相助。”

“好,多谢兄弟。”皮皮虾笑着摆摆手,“那我先失陪了。”

晌午。

皮皮虾杵在屋门口,视线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又落回孟川问脸上。他面色迷茫难掩,连午膳都未用,饿得肚子直叫。

“世子的意思就是如此。”孟川问关了房门说道,“世子嘱咐我时就是这样说的,说若是小公子没中,就带你吃顿好的再送你回属国; 若是小公子中了,便留些银两给你,让你不要再回去。”

“这是为何?”皮皮虾皱着眉头,喃喃说道:“我读私塾的师父是世子请的,学费是世子出的,哪怕不论情,论理我也该向他送喜道别。求您开个恩,带我回去一趟吧!”

“公子怕不是糊涂了。”孟川问笑道,“公子也知道我是世子的人,我今日所言所行都完全听世子的意思,没有一丝一毫是我自己的主张。世子有令在上,我哪敢擅自修改呢?”

“往后我进京任职,这一别后便鲜少能再见。”皮皮虾急得快哭出来,“我想跟他好好道个别,他为何不愿?”

孟川问没有回答,只递了箱票子过去。“这些是世子托我转交给公子的银票,请公子收着。”

“我,我……”皮皮虾红着眼眶,不由分说便要往门外走,“车夫既不愿载我,我自己有银子,我租匹马回去找他……”

“公子别再枉费工夫了。”孟川问叫住他,声音平静:“公子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世子这是不想见您。您就算千里迢迢赶回去,世子府的守卫也不会放您进入,到头来您还得再回来,白白折腾力气。这京城街巷纵横,皇城内更是规矩森严,公子不妨待在京中提早适应,也好为以后任职做准备。”

皮皮虾站定脚步,面色呆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子中的是进士二甲,往后要在翰林院中学习,公务繁多,往往忙七日才有一日休。”孟川问说道,“世子托我嘱咐公子,这一日也少往他那跑。京城名贵常在休沐日举办私宴,公子若想多些擢升机会,来往这些宴会是必不可少的。”

皮皮虾忽然转过身来,直勾勾瞅着孟川问,给孟川问也吓了一跳。

“世子说‘少’往他那跑,”皮皮虾急切地说道,“那就是以后我还可以去的意思吗?”

孟川问笑了笑,没有接话,只从袍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皮皮虾。

“这是世子托给我的信,说是若您中榜,便把此信交给您。”孟川问福了福身子说道,“世子交代的事我已做完,府里仍有事要忙,在下先告退了。”

皮皮虾刚接过信封,一滴眼泪便落到上头,润湿了封口,吓得他急忙拿袖子擦去了。他缓缓拆出信纸,上头只有寥寥几字,是心安勿梦的笔迹。

上面写着:恭贺,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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