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7坐在堂内正前,旁边的矮桌上摆着他喝不下去的半盏茶。果冻和赵侃分坐于他左右两侧,再往后坐的是都指挥使司的一众官员。
487坐得有些乏力,半倚在椅背上。
“我前些日子和他们拟了个开山运粮的法子,简要记明了路线,给同知过目。”赵侃斜瞥了跑堂一眼,跑堂便把案卷接了给果冻递过去。“若是同知没异议,咱们就尽快动工。”
“开山?”
果冻光听着就觉得不对劲,立刻又想起487嘱咐的话来,紧忙把后话吞了回去。“辛苦诸位大人了,我先看看。”
这赵侃原本在兵部任职,既没打过仗也不熟悉西疆的情况,就被元汝为了制衡太后党而调了过来。他打心底里质疑这人的能力,紧接着就在看见鸿鸦山的那一刻相信了这份成见。
他用眼神看向487,意思是这人的脑子像头猪一样。
487目光回向他,意思是注意言辞。
“案卷我已看了,都指挥使安排如此详尽细致,下官着实佩服。”果冻实在难压住火,只能在心里骗自己就当作在跟487说话,“只是这途径鸿鸦山的路线恐有不妥,恳请诸位大人三思。这鸿鸦山防线是守疆卫兵自先帝时期就已建成的一道屏障,是阻挡阿古拉入侵百姓居住地带的第二道关。这条线的后勤支援最为艰难,山口险峻,无论从哪里过都要翻越山岭,但过去的先贤们却没选择开山,因为这山不仅是咱们的阻碍,也是抵挡外敌入侵的铜墙铁壁。这第二道关易守难攻,相比于运粮辛苦,给外敌趁虚而入的机会才是更大的危险。依下官愚见,这鸿鸦山不能开。”
果冻说完以后抬起头,看见赵侃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诸位大人如何看?”赵侃偏过头,目视一周,笑道:“鄙人初到此地,想先听听诸位的意见。”
视线看向487时,他只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臣觉得邹大人说得有理,在防线处修建粮道确有弊端,应当再考虑。”另一位都指挥同知孔凌逍开口道,“与此同时,次前线苦于粮食补给短缺久矣,迫切需要修缮粮道缩短运输时间。若不走这个路线,大人可有更好的路线?”
话音落下,一众人的目光又投回果冻身上。
“没有。”果冻毫不犹豫地说道,“鸿鸦山山体绵长,自北向南连接了边境两地,若想开辟山道就必须破开鸿鸦山。”
果冻用余光瞟了一眼487,发现487正往赵侃那边看。
“鸿鸦山是第二道防线,也是三道防线里最坚固的一道。它背后就是最大大的储粮营,分割开前线和后勤。塔尔河作为第一道防线虽然可以阻挡骑兵,但步兵仍然可以通过渡河,而且阿古拉已经在训练步兵边渡河边搭桥的本领。”果冻顿了顿,说道:“在我知道的历史里,塔尔河防线曾被突破四次,但鸿鸦山防线自从先辈建成以来就从未被突破。西疆的百姓和田地都在第三道防线之后,因此死守鸿鸦山是咱们最重要的事,哪怕运粮艰难,也要坚守先辈祖训绝不能开山。”
“西疆原本只是一片贫瘠山地,这些年修了商路,靠来往贸易挣了不少银子,百姓才过得比之前富裕。开山运粮亦是同理,能有便利的法子便不要走山路。同知担心开山会留下突破口,那多调派些疆兵把守便是。”赵侃接过话,说道:“先辈不开山修粮道,也可能是因为银子不够。我可以上奏朝廷,请户部批些银子过来。”
孔凌逍清了清嗓子,说道:“鄙人在西疆任职了一段时日,还未听说过有先辈立下这祖训。鄙人愚钝,想请问大人这是哪位先辈,姓甚名谁?”
果冻抬起头,看见孔凌逍投过来的目光。
这人原先是都指挥佥事,此番调任把另一位都指挥同知谢淮青调到了禁军里去,他便有了机会填补空位。先前他在底下时就同自己不睦,如今赵侃被调来镇着自己,孔凌逍也是个刚上任势单力薄的,自然是要先当好赵侃的狗,替他咬人。
果冻瞥到487投过来的视线,但他没有看过去。
他觉得用不着487开口,自己拿赵侃的私心就能解决。自己是横在赵侃和孔凌逍之间的一块平衡木,做大了不行,做倒了更不行。赵侃不能让都指挥使司听自己的话,但也不能想让他们听孔凌逍的话。
“大人为何对此人是谁好奇?”果冻说道:“这先辈不是一人,而是一群人。都指挥使司每五日开一次帐会已是惯例,既开会,自然是要和其他人共商事宜,做的决策也是诸位共同的决策。就好比都指挥使大人今日与我们商量粮道事宜,讲出去能说是都指挥使大人自己的决策么?我并非不愿意回答同知,但帐会是为议正事而来,咱们有事说事,讲完了也早些去忙各自的公务。”果冻说罢看向赵侃:“上官觉得呢?”
赵侃似乎是没防备果冻能主动把话头抛过来,停顿了片刻,但又迅速恢复方才的神色。
“邹大人说得在理。”赵侃温和地笑了笑,目光扫视一众:“咱们当下先议修缮粮道之事,其余的帐外再聊吧。”
孔凌逍立刻赔笑,颔首道:“属下明白。”
“既说修道,我想起一处地方。”果冻说道,“咱们可以在塔尔河近岸建几道拆卸方便的木桥,平时里无战事时可以运输方便,战时便拆掉。先前塔尔河是靠船运输,训练水兵和养船的成本太高,不如换成木桥。阿古拉已经把这种木桥投进战场,咱们若不跟上,恐日后要在塔尔河战役上吃亏。”
“这是个好办法。”赵侃颔首道,“塔尔河的运输需要加固,鸿鸦山也不能落下。我将这两道防线都写进奏疏,再问问朝廷的意思。”
南疆的某个村子。
穿着补丁衣的小男孩从塘沟里站起身,用小臂抹了把汗,在不远处弟弟的欢呼声里把手中扭动的鱼扔进筐篓,湿着脚踏上鞋就上岸。
“哥哥真厉害!”弟弟提了提储粮麻袋改制的裤子跑上去,笑道:“咱们晚上能吃顿好的了!”
“快回家,把鱼给阿娘,”小男孩牵起弟弟的手往前走,“阿娘肯定会夸我!”
在落日只剩一抹残辉的时候,小男孩走进了小巷,牵着弟弟奔向家门口远眺的阿娘。
“又抓到鱼了?光儿真厉害!”
阿娘蹲下身,接过小男孩手里的筐,笑意盈盈地看向身边矮一头的孩子:“谭儿,有个好消息,你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