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门重新开启又重新阖上,将冬日里不可多得的暖意全部隔绝在外。
初杭与一众人正在门外候着,见赵景之匆匆往抄手廊去,正要一路小跑跟上时,却见他抬手,“不必跟。”
随后似是想到什么,又对初杭嘱咐了一句,“找到那个叫流云的婢女,带回去。”
婢女?
初杭依稀记得这是谁的侍女,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便点头目送主子离开。
赵景之顺着廊道一路来到后院。
冬日萧条,入眼望去半点翠色也无。
没了主子的小院也不会有下人来洒扫,更显得空旷寂寥。
唯独那间屋子的支摘窗未阖紧,随着风发出微微碰撞的声响。
“砰——砰——”
和那咬人的疼痛夹杂在一起,相互配合着撕扯着赵景之的神经。
他停下脚步,衣袖被风吹起,正好掩住了发颤的手。
屋门被上了一把铜锁,被关得严严实实。
要进去么?
赵景之从昏沉刺痛中分出理智来思考这个问题。
但,进去了又能做什么?
拳头攥紧又松开,他最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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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冬夜来得早,寒风袭来,让檐下的宫灯摇摇晃晃发出碰撞声。
赵景之躺在榻上,明明极为困倦,但脑海中的思绪如乱麻,像浓雾,扯着他不断下坠。
混沌着,迷蒙着。
而欲.念就像着了火,从一个点开始蔓延全身,最后在汇集在一处,热沸、炽热,隐忍。
让他清醒到闭不了眼。
夜夜如此,实在难捱。
与其说是疼痛生出丝丝缕缕的欲.念来,倒不如说是欲.念催生出疼痛,两相缠绕,将他的身躯崩得死紧。
痛感就像沙场点兵,紧锣密鼓,不断向脑海袭来,让他死死咬着牙。与此同时,又夹杂着极致的快.慰,让人不断攀升欲.望最高点。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呢?
赵景之说不清楚,只觉得三年前那窒息感正又在卷土重来。
将他的心狠狠溺在水里。
可又有道声音疯狂而又固执,“你是太子,你是太子,你是太子!”
又将濒死的他重新拉上岸。
溺水、上岸。
如此两次三番,比酷刑还叫人难忍,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潸然而下,青筋暴起,在皮囊之下微微跳动着。
是啊,他现在是太子了,往日百般筹谋,不就是为了如今?
可为什么——
这怪病又为何还死死咬着他不放?
他回到了正轨。
不该早就痊愈了么?
“呃——”
剧痛让赵景之说不出话来,死死咬牙。
痛到骨髓,汗水刺痛眼皮。
他忽然意识到,这痛感比以往更烈。
药……他要药。
他缓缓阖眼,骨节分明的手已探至皮肉下,心跳有频率地律动着。
脑海中不受控地闪过画面。
杂乱无章、横冲直撞。
有雨夜重逢萧苓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形,泪光盈盈的祈求,有被下药后恍然无措绯红的神情,还有她那微不足道的反抗……一页页、一篇篇翻过,最后重新定格在那日容钦南来海棠巷时,她颤巍巍的声音。
“世子?”
叫我赵景之。
“赵景之。”
很快,赵景之仿佛又闻到了那馥郁潮润的桂花香,唇角扯开一抹笑,幽深瞳仁里划过流光,带着戏谑、兴味。
嘴里开始弥漫着温热的腥涩味。
就连吸进肺腑里的空气也像荆棘密密麻麻扎着他的心脏。
萧苓。
萧苓,萧苓。
萧苓,萧苓,萧苓。
萧苓,萧苓,萧苓,萧苓。
他突然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痛不欲生,但又无法忘却。
只有疼痛,才让他真真切切感觉到活着。
_
镇国侯府。
陈氏将受惊的萧柔安置好后,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才躺在床上。
可白天的事情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更让她胆战心惊。
赵景之走后便留了暗卫在侯府,名为守看护,实为软禁。她摸不准赵景之的意思,难不成真要为了萧苓,要对侯府赶尽杀绝?
那句让她们为萧苓抄经祈福,又是何意?
陈氏的脸在黑暗中慢慢变得凝重。
联想到往日种种不对劲,一个可怕而又合乎情理的猜想浮在脑海中,不由得让她惊了一下。
莫不是……
可这、这怎么可能呢?
毫无交集的两个人,中间又隔着血仇,怎么可能呢?
陈氏不由得悲戚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先前的谋算可全都错了,若是知晓是她逼迫萧苓出嫁,萧苓还因此失踪,那可怎么了得?
想罢,陈氏再也躺不下去,连忙起身点上蜡烛开始收拾包袱。
可收拾到一半,才暗道自己真是慌不择路。
若这个时候走了,她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就全部付之一炬。
只要萧净活着一日,她和柔儿就有倚仗。
至于赵景之,只要没有圣旨,他就动不得她们。
思及此,陈氏松口气,又将烛火吹灭,准备安心阖眼,放松思绪后,便沉沉睡去。
夜里不知怎地,前两个时辰尚且安稳,后面便觉得寒风阵阵,连带着骨头缝也凉浸浸的。
陈氏以为是嬷嬷懒怠,未将窗子关严实。
等她睁开迷迷糊糊的眼,却看到床边伫立着一个黑影,与漆黑的屋子融成一起,骇得她猛然坐起身,连魂也快惊掉了!
烛光乍起,蓦然照亮了屋子,也同样映在陈氏惊惧仓皇的脸上,她颤着嘴唇,“你——”
来人不知站了多久,一身玄衣,带着满身寒肃之气,高大的身影挺拔修长,将她的视线彻底挡住,就连再往上探的勇气都没有。
“晚、晚青!”
陈氏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慌乱地叫起贴身嬷嬷。
谁知下一秒就从榻下传来呜咽声,等她定睛一瞧,赫然就是守夜的嬷嬷,被人拿布条堵了嘴,塞在了床下,就只剩下半个身子在外面。
“啊——”
陈氏被吓得瘫在床上,脸色煞白不已。
随后她便听到一声轻笑,声音低沉如檐下霜雪。
在寂夜里显得毛骨悚然。
陈氏听出来了,这是赵景之的声音。
可还不等她反应,就被猛然拽起,用手帕堵了嘴,一路跌跌撞撞到了崔氏院中。
陈氏脑海一片懵然,寒风刺骨,整个人踉跄着瑟瑟发抖。
她看出来了,拽着她的人与白日的赵景之极为不同,此刻的他本能让人感到惧怕。
赵景之走得很快,与其说是拽不如说是拖着陈氏,一脚将崔氏屋门踹开。
声音在空旷的侯府里回响,格外刺耳。
却无一人出来阻拦。
“咳咳咳——”
屋里弥漫着浓烈的药涩味,崔氏此时还未睡下,烛火昏黄而沉重,照在她脸上,愈发老态。
人也迟缓许多,等陈氏被甩在她榻前时,才抬起耷拉着的眼皮,惊诧着看着这一幕。
男人此时负手而立,氅衣规整,眉眼清冷薄隽,正居高临下看着她们。
样貌有些眼熟,但视线昏黑,她竟想不起是谁。
“咳……你……是谁?”
崔氏想坐起身,斥他放肆,但浑身乏力,只能瞪着浑浊的双眼盯着他。
“竟然擅闯侯府…”
赵景之没有开口,回答她的是陈氏拼命挣扎的呜咽声,也许是求生心切,手帕掉落,她终于声泪俱下:“母亲,他是赵景之!”
赵景之?
崔氏听着儿媳如此回答,一口气卡在胸膛里咽不下吐不出,憋着枯瘦的脸愈发难看。
“咳、咳——”
咳嗽声、啜泣声,让赵景之觉得聒噪,冷笑地看着此情此景。
崔氏好容易止住咳,拿出侯府老夫人的派头,“即便是太子殿下,夜闯侯府,怕也是不妥吧?”
怪不得眼熟,从前他与萧负雪要好,作为晚辈他曾拜见过她,可那时只当是寻常世家大族之子,谁知摇身一变竟是太子。
可现在柔儿的处境都是拜他所赐,他若不回来,容钦南还是太子,侯府也不会惨败至此。
“虽说侯府现在大不如前,但对大周也是忠心耿耿,更遑论在明月关……”
“锃”一声响,崔氏猛然止住话头。
陈氏离得近,被那猛然抽出的长剑晃了一下眼睛,炸得头皮发麻。
眼前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剑。
面色冷白,唯独那双眼不复往日清明,却透着深敛而嶙峋的冷意。
长剑一指,直直划向陈氏的脖颈。
陈氏看剑犹看催命符,想逃但手脚冰凉失力,一时怔在原地,只顾叫着“母亲救我!”
崔氏没想到赵景之竟真的拔剑,急火攻心,闷在肺腑里的咳嗽又开始发作起来,“咳、咳……我还没死呢!”
没想到仿佛真的印证了她的话,长剑翻转,从陈氏脖颈慢慢上移,最后梗亘在了崔氏的头顶上,
陡然变故间,崔氏惊慌连带着血气翻涌,咳嗽声停了一秒,随后又猛烈咳起来,恨不得直接晕过去。
赵景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这婆媳俩说来说去永远都是这一套词,让他看着侯府面上放过她们。
可笑。
他的目光充满冷静、不耐。
仿佛只要崔氏再说一个字,剑就直接劈落下来。
陈氏也止住尖叫,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在脸上停留两秒,很快又颤抖起失去血色的嘴唇来。
因为剑尖已经又重新划到她的面前,甚至比方才还要再逼近两分。
那剑像是猛兽,仿佛在她们婆媳间挑选更可口的猎物一般,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要人性命。
而赵景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云淡风轻。
“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
赵景之也不清楚,但看着她二人此时的惊惶窘迫,他的心里竟有两分快意。
崔氏见他仍未置一词,忐忑的心不由得继续往下坠。
她实在是想不通到底哪里得罪了他。
然后崔氏不清楚,陈氏却是猜出了端倪。
莫非还是为了萧苓?
可陈氏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剑又往她的皮肤逼近一寸,仿佛下一秒刺痛就传来,让她冷汗直流。
不、不,她还有柔儿,好不容易到今天的位置,她不能死!
在极致的恐惧前面,求生欲让陈氏不得不张口:“那些事情都不是我做的,是老夫人……对,都是老夫人让我这么做的。”
剑尖翻转,只在须臾间就指在了崔氏头顶。
崔氏云里雾里,虽然不知赵景之到底所为何事,但本能察觉到陈氏将不好的事情都推给了她,忍不住心里暗骂陈氏蠢,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只斥责道:“陈氏!”
赵景之看着两人反目成仇如此荒诞的一幕,勾唇冷笑:“你们二人,只能活一个。”
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如一记重锤狠敲在陈氏与崔氏心底。
陈氏好不容易盼着赵景之开口,谁知竟是这样的结果,但还是像抓到救命稻草:“这一切都是老夫人的主意,包括给宁宁定亲,都是她指使我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