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郭琬悄悄走进馆里,语调里带着平日没有的讨好意味,“你今天要忙到几时?”
胡昭道:“你啊……只差把有事相求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郭琬被一眼看穿,只得讪讪地说:“想要请您帮忙给客栈题个名字。你瞧,匾额我都打磨好了,只需要您动动笔,就写三个字而已。”
胡昭看她心虚的样子,无奈地笑了,道:“你虽然没有正式做我的门生,可每天跟着我上课。不自谦地讲,我也算你半个师父。师父给学生赠一幅字而已,哪里值得你这般大张旗鼓来讨好一番。”
郭琬一下被他点醒。回想这些天来,司马懿动辄向她提条件,以至她但凡遇到有求于人的事情,都要三思后才敢开口。
却没想到在胡昭这里,这些都是随手便能答应的小事,根本不需要她回报。
她真是被司马懿给戏弄成疾了!
郭琬连忙道谢,“您不介意就太好了。客栈的名字叫来往间,来来往往的来往,天地人间的间。”
“来往间,”胡昭喃喃道,“如此有古意的名字,是从书中得来的灵感么?”
“非也,是取自我父亲家书里的一句话。”郭琬把书信中的话重复一遍,“我想用这个名字做店名,以寄哀思。”
胡昭原本淡然的神情中透出一丝疑惑,良久,他问道:“文琰是你的字,是你父亲给你取的?”
郭琬回答:“我刚出生时没有字。听哥哥说,是父亲救了一个流落郡中的才子,那才子便回赠了我父亲一幅字,上书‘文王之德,若琬琰之有文章’。父亲很高兴,就取了文琰作为我的字。”
说着说着,郭琬渐渐回忆起家中堂上挂着的那幅字,文笔端庄持重,犹如盘龙般遒劲有力。
倒像是……
倒像是胡昭的笔法!
胡昭默默提笔,在匾额上写下来往间三个大字,一笔一划如同劲松,和郭琬记忆中的笔法别无而致。
郭琬不可置信地道:“那名才子是……先生?”
胡昭的手微微颤动,眼中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你竟是郭郡守家的女儿。他深明大义,家中子女怎会流落至此?”
郭琬感叹世间缘分之奇,一五一十地将她如何失去双亲、如何被董承献给皇帝、又如何从曹操手下逃出生天娓娓道来。
胡昭耐心倾听,过程中不停地轻敲桌面,克制自己汹涌的情绪。末了,他说道:“逼女子进宫为妃,绝非君子所为。可董承此人愿意以性命诛曹,也算尽了一个忠臣的本分。琬儿……文琰,忘记这件事,忘了对他的憎恨吧,权当是放过自己。他或许用尽了精力,却只能想出这个孤注一掷的办法了。”
其实郭琬早就不再记恨董承了。在她心中,权力就像是一味毒药,任何靠近它的人都会变得面目狰狞,而董承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或许,唯有像孔明先生这样远离俗世的人,才能坚守本心,一生只做谦谦君子。
郭琬回过神时,看见胡昭正默默替她整理散落的发簪。他的动作非常克制,甚至刻意避开与她的目光相对的机会,可郭琬还是看见了他浸透眼底的悲凉。
“先生……”郭琬轻轻说道,“茶碗空了,我去替您打些水来。”
她离开学馆,刚走了几步,恰巧走到司马懿的房门前。
郭琬想起昨天司马懿的要求。咏美人赋?司马懿约她下午来,此时大门敞开,不知是不是在提前等她过来。
敲了两下门沿,无人答话。郭琬试探着走进房间,透过屏风,见司马懿正伏在案上小憩。
“咿,墨水都溅在脸上了。”郭琬小声抱怨,伸手帮司马懿擦去额头上的墨迹。
目光无意间落在司马懿压在胳膊下的厚厚一沓纸上。郭琬见上面写满了潦草字迹,好奇地拿起一张,“郭氏有女,芳颜如芙蓉,眉目如明月,余与之同窗,而始知相如之慕文君,此情昭昭……”
郭琬的脸顿时涨红,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她低声嘟囔:“胡写些什么。”却按捺不住继续看下去。
然而,眼神刚落到下一句,她的心便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呼吸都停滞了。
“然其性如烈焰,恃才矜己;空有美貌,实无清德;喜矜人之宠,轻弃人之情,视人灼灼真心如尘沙,弃之如敝履,何其可恨!”
字字如针,刺得她心口发痛。
“啊——!”
郭琬猛地将纸拍在司马懿的脑袋上,司马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捂住头,“郭琬!你干什么!”
郭琬没应声,直接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掷在他脸上,转身便走,脚步急促,背影里满是愤怒与委屈。
司马懿怔了片刻,才意识到出了大事。他赤脚追了出去,边跑边喊:“郭琬!郭琬!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