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司马懿上前一步,双膝跪地,脱下肩上的外衣,恭敬地放在地上,伏下身体,“天下豪杰,起于微末。以先生的才学,未能位列三公,是因为没有明君,未逢治世,而非因为先生无能。若您不弃,懿愿尽心追随先生,只求学成以后,能匡扶汉室,扶持明主,还天下一片河清海晏,还世上读书人一个公平。”
郭琬没有镜子,可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十分难看。
她看到胡昭的表情由冷静变得欣喜,那欣喜是不由自主的,像是看到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好似找到了存活于世的希望。
胡昭问道:“如果你用尽浑身解数,还是不能扭转我大汉危亡的命运呢?”
司马懿道:“那我便远离京师,像先生一样寄身山野,做个一等闲人。”
胡昭放声笑起来,摇摇头,起身朝村中走去。几个孩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一张纸随着他们带起的风飘出亭子,落在郭琬脚下。
上面写了一个大字:留。
身上忽然一暖,狐裘的披肩直挺地落在了郭琬肩上,抬起头,眼前是司马懿那双俊秀的眼睛。
一双深情又记仇的眼睛。
郭琬说:“放开我。”
司马懿一手抓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扼住她的手腕,开口时咬牙切齿的意味颇为明显:“你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会在这碰上你。”
郭琬说:“因为你幸运,命好。”
“曹操杀了董承全族,我以为你死了。”
“所以看到我活着,你很失望?”
“胡昭救了你?”
“没人救我。我父母都死了,有谁会护着我?”郭琬定定的、幽怨的目光看着司马懿,“如果那天晚上我执意要留下和皇帝成亲,次日侯府的尸山里会有我一个,那么此刻我就能阴曹地府里和我父母团聚,而不是看你在这里假扮汉室忠臣,惺惺作态。”
她感到手腕传来剧痛,这种疼痛在某种程度上分散了她内心的痛苦,反倒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
“公子,麻烦你放开,我这双手还要留着端茶送水,浆洗衣服。”
终于,司马懿放开了她。郭琬看着地上的纸,道:“恭喜你,得偿所愿。”转身离去。
良久,司马懿捡起那张纸。倏然,它掉在脚边。一阵风吹过,白纸卷到空中,盘旋着被风吹远。
他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郭琬回到房里才感到两颊冰凉。她庆幸自己没有在司马懿面前落泪,总算留下一点脸面。
桌案上安静地摆放着她清早裁好的纸,和一把剪刀。
郭琬走到桌前,手不由得握紧剪刀尖锐的前端。
“琬儿你在干什么!”
郭表不知何时闯进来。他夺过郭琬手中的剪刀,“你想自尽?难道那天晚上你执意不逃,是故意要葬身在侯府里!”
郭琬手心流淌的血打断了他的质问。
郭表看着面前消瘦的妹妹,难以相信她和冀州那个那个高傲自矜、不可一世的郡守千金竟是同一个人。
他最终没能出口责骂一句。
沉默良久,郭表从身后拿出一个又脏又破的包袱,说:“我料想车夫没见过大钱,一拿到我们的家当,估计要先吃肉喝酒享受一番。果然让我在山下的酒楼里逮到了他。虽然钱已经不剩多少了,好在,”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大红的喜服,“你的嫁衣还在。”
“还有你的裙子、钗子、镯子,还有这支飞鸾金簪。”郭表说,“我知道你喜欢这些,我也知道你从小依赖爹娘,除了他们,不信任旁人。爹娘死了,舅父欺压我们,你想嫁个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好叫他护着你。是这个世道不好,不能让你如愿。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好,没有本事,只能让你平白无故地受这些委屈。琬儿,你恨我,不要伤害你自己……”
郭琬的头埋在双手里,放声哭起来。
“我答应过你,要为你再寻一门好亲事。我会做到,你信我。到时你再穿上这嫁衣,戴上这簪子,嫁给一个比皇上还要好的人。”
“在此之前,不要死,拼尽全力地活着,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好吗?”
此起彼伏的哭声中,他听到郭琬喊了他一声哥哥。
郭表想,琬儿一定是答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