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归乐无比痛恨自己。
恨自己明知乙究修习邪术,却没有再谨慎些。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海洋族民生命消逝,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居然敢自称海神,居然扬言会守护海中的安宁。
多么可笑,多么狂妄。
和乙究有什么区别?
理加只觉头晕目眩,世界好像天翻地覆。
“理加,不要哭。”理涂虚弱地抬起手,拭去理加脸上的泪,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海螺,放在理加手中,“有一件事,在我死之前想告诉你……母亲没有死,她只是离开了……”
理加:“为什么?”
理涂:“她太痛苦了。你不要怪她。”
理加摇摇头:“我不怪她。姐姐,母亲已经离我远去,你就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理涂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她想摸摸理加的脸,却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挤出一个笑容:“答应我,理加,好好活着。替我好好活着。”
理加:“姐姐……”
理涂看向无印天:“无印天,理加就拜托你替我看着点了。你自己也要多加保重。”
无印天自小沉默寡言,没人愿意和她玩。理涂是她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她们曾一起做过许多疯狂的事,迎着雷暴游到海岸唱歌,到海兽出没的禁海睡觉,爬上云端寻找神人居所……
回忆翻涌,无印天无声流泪:“好。”
理涂露出微笑,闭上眼睛,垂下手,咽了气。
理加颤抖着手给海螺施法,母亲温和的声音从海螺中传出来:“理涂,理加,不必执着尘世中的聚散,因为我们终将在彼岸相遇。”
随即理涂的声音响了起来:“理加,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但请你相信这不是永恒的分别,我相信在未来某一天,你、我还有母亲会再见面,到那时我们一定能过上真正快乐幸福的生活。我等着这一天到来。”
·
吸收了无数灵魂体的乙究活了过来。
乙究死过一回,血咒的禁制解除了。归乐提剑入海,迅疾如飞鸟,金莲剑刺进乙究的心脏,扎穿了他的身体。
再一次濒死,乙究脸上却有得逞的笑意,笑得归乐发怵。
完了,归乐想。
吸收灵魂体让乙究获得了许多力量,他用这些力量结了一个恶咒,引爆自己的身体。黑色的血点铺天盖地打了下来,源源不断,仿佛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血点落在海岛上,植物焦黑枯死,动物倒地身亡。落在海里,海水被成了黑色。黑色的海水往外扩散,往下蔓延,不一会儿海面全都变黑了。
乙究再度倒下,这一次,他要拉上整个东海陪葬。
归乐用金莲剑画了一个阵,盘腿闭目坐在阵中心。
阵法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纯净光明。海水似乎为这轮太阳所蒸发,升腾起黑色的雾气,所有升起来的毒雾,都被阵法吸收了。
海水的颜色没有原先那样深了,黑色的毒痕却在归乐身上蔓延开。
金华和无印天合力打造出一个结界,勉强罩住海神岛。
无印天见归乐身上的黑痕越来越深,皱眉道:“海神大人不是在净化恶咒,而是在吸收恶咒。”
金华也已注意到归乐身上的异常,她还注意到,归乐用以防护黑雨的结界越来越薄。
看到此景,金华一颗心揪了起来——
归乐一向谨慎,不会让自己置于险境。而这一次,她将全部气力都用在了吸收恶咒上,俨然没打算要自己这条命了。
归乐的结界裂开数条细缝,随后轰然碎裂。
黑雨淋向归乐,然而她在阵中,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觉。有鲜血从归乐双目、鼻子、耳朵和口中溢出。
金华大骇,她常听老人说七窍流血,命不久矣。于是拜托无印天支撑海神岛结界,自己飞到归乐的头上,化现原形,用巨大的龟壳替归乐遮挡黑雨。
起初金华还可忍受,随着时间流逝,她的背被腐蚀得不成样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薄,每一滴黑雨落在身上都如有钻心之痛。为了保持清醒状态,她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但还是无法和那股昏沉的意志抗衡,于是她将匕首扎进血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停了。
毒雾蒸发,被阵法吸走,海水变回了原来的颜色。
归乐睁开双眼。
头顶上是一只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海龟。
为了不砸到归乐影响她施法,也为了死后还能继续替归乐遮雨,金华结了一个悬停阵。此刻金华趴在悬停阵上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