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澜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被爱的人。
她当然记得,这很奇怪,人会有三岁以前的记忆吗?可是她就是知道。
她睁眼的第一刻,母亲厌恶地“推开”了她。
她被南丁格尔小姐抱在怀里,呼吸相当微弱。
她没有哭,这有点严重。
警报、急救和高等病房。
这些到底是因为母亲不愿意再牺牲自己孕育一个继承人?因为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还是世俗观念的影响呢?
其实她根本就不重要。但她的存在是世家联姻的一块基石,最小的一块,说重要也不算,说不重要也不算。她重要的是她的身份,而不是她这个人本身。
她无用,身体虚弱,百病缠身,没有作为继承人的资格。
哪怕她确实挺聪明,可是作为商人,就是要靠伤身体吃饭的。有这个头脑,没这个物质条件又能怎么样?
弃之可惜,养之无用,杀之不符合法律,无情的商人们叹气——养了个吃白饭的废物。
即使他们的财力足够养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废物。
好吧,也许这是他们最后一点良心,勿澜知道自己不应该埋怨。
你应该知足了。勿澜对自己说。世界上所有人都没有你这样的财富呢。
可是为什么,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
她哽咽,几乎无法呼吸。
我真是个废物…她昏过去之前最后这样想。
耳熟能详的警报又响了一遍,医护人员们莫名其妙半夜加班。
真是对不起。她低着头,实际上毫无歉意。没有人能看见,因为她躲避着所有人看她的目光。
冷漠,怜悯,厌恶,同情,麻木。
不会再有更多新奇的东西了。
从此她不再出现这种情况了,可喜可贺。
——
她再次回到了她小小的专属病房,窗户严严实实地关着,窗外的果树黄了叶子,硕果满枝,几个小孩围绕着树,正在玩耍。
银铃般的笑声不断传入她的耳中,尽管只有一点点,可是她还是听到了。她选择遗忘其实这里的一切隔音效果都很好。
勿澜可没有交朋友这种特权。也不会有心理医生来检查她的岌岌可危的心。
因为没有人在意这些。
勿澜突然感觉心里厌烦,于是伸出仍然带着针的手按下了关闭窗帘的按钮。
耳边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
仅存的光源效果不佳,昏沉沉的室内趁得这里更像牢笼。
病房,医院,和这个世界,一同构成了她的牢笼。
——
她开始整日整日地沉浸在睡眠,梦里没有呼吸机,没有安在身上的怪管子,没有医院,没有医护——没有任何人。
可她只是躺在梦中的草地上晒太阳,就觉得足够痛快,足够自由。
哪怕只是一块只有几多重复的小花的,一望无际的草原。甚至真的一望无际,没有起伏。
但是每当她从梦中醒来,都仿佛失去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她皱着眉头,等待着下一次入眠。
现在她只能躺在床上了,因为长期的不运动和病症使她的身体肌肉萎缩,她才十几岁,却和不到十岁的孩童一样小,不过她不在意,只要能得到“自由”,付出自己其实完全不需要的病体又如何呢?
——
生活是什么呢?
如果你问十岁的勿澜,她的回答是友善而奇怪的大人们,软绵绵的床,和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房间。
如果你问十五岁的勿澜,她的回答是莫名其妙的昏迷,虚伪的人类,本身存在的原罪,警报声,和吃不完的药和梦里的花草。
如果你问的是二十岁的勿澜,那么她可能无法直接回答你了。但是我可以给你看一看她写的遗书:“哈哈,人活着就是为了死。”
如果你问十七岁生日那天的勿澜,那么她会很开心地回答你:“生活就是一团勾使,我现在要离开这里,为你献上最后的道别——哈哈哈哈,再也不见,亲爱的路人!”
勿澜从病床上爬起,拼尽全力为自己断了所有的后路。
她关掉了呼吸机,拔掉了身上的管子,胡乱的按住手背上的血迹。关上了房间的单独电源,一步一步避开人群走特殊通道爬上最高处。
白色的病号服挂在她身上,像是一面旗帜,她太瘦了,风吹过时带动衣衫连同她自己都像是一只要飞走的蝴蝶。高高的楼上她俯视着一切,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视角,这样的体验。
当然她没有多贪心,不能多看,因为勿澜可没多少力气让自己尊严的站着了。
天台的水泥地很粗糙,所以这使她的脚往后迈出时一前一后。
不过这不重要,她马上就要得偿所愿了。
勿澜闭上眼睛,第一次闻到了花香、草叶的气息,和窗外的果香。
她躺在一片黄叶中,将其染作枫叶。
她换来一个鲜血淋漓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