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塘,陈钰除了母亲之外,没有别的亲人。
车祸后,他和母亲如同人间蒸发。
陈钰在东塘生活了八年。
车祸后,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包括骨灰。
东塘依旧热闹,天天来不同的游客。
叶庭沅每天看着不同的陌生面孔,有时候会觉得恍惚。
东塘消失了两个人。
似乎没人察觉到,东塘的生活依旧是和往常一样。
车祸的一段时间后,叶庭沅找到机会去陈钰家看看。
大门紧闭着,她翻墙爬进去。
小院已经落了灰,空落落的,毫无人迹。
所有人都忘记了陈钰。
哥哥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哥哥抛弃了她。
小院空荡荡的,只剩下最初的家具。
那一年,最爱的妈妈也抛弃了她。
几个月里,许多重大的事情像开玩笑一样,她一一被告知。
叶庭沅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妈妈再婚了,继父带着一个八岁的弟弟。
妈妈怀孕了。
继父带着妈妈搬家,搬到了东塘的市区,带着他的儿子。
“庭沅,妈妈没有办法,对不起……”
“庭沅啊,叔叔对不起你,新家没有多的房间,你看,你弟弟要住。
你妈妈快要生了,将来你有弟弟妹妹了,要留一个房间。
你大了,东塘的小院子,宽敞,留你一个人住,上学,挺方便的。”
“一个人住,也不能马虎,有事打妈妈和你叔叔的电话。”
“嗯。”
叶庭沅回答了一声。
三年里,叶庭沅一个人留在了小棠村。
陈钰家的小院子一直空着,从没有人来过。
他的哥哥死了,无人问侯,连块碑也没有。
叶庭沅花钱在墓园立了一块碑,埋了一件陈钰的校服外套。
初二的一天,下课几分钟后,叶庭沅初次迎接生理期。
尴尬,慌张。
叶庭沅感受到恐惧。
她擦掉了椅子上的血迹,不知所措地望着周围笑她的人。
“一边去,走开。”
陈钰推走了所有人,将校服披在她身上。
“去找老师。”
陈钰拉着她离开了教室。
*
外套是陈钰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
叶庭沅找了很久,在自己的衣柜里翻了出来。
外套上的血迹,她已经清洗干净,留下一点点很淡很淡的痕迹。
她和哥哥的联系,只剩下这个,她们没有和合影过。
叶庭沅拍了很多人,很多风景,从来没有将镜头对准过哥哥。
陈钰死了,变成了一座碑。
每年,只要有空,叶庭沅会在哥哥的墓碑前放一束菊花。
遇到生活困难的时候,叶庭沅就会来墓碑前静坐一会儿,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慢慢拥有力量。
去申市读大学报道前,她最后去了一次墓园,看了看哥哥。
一晃,八年过去,期间她再没有来过东塘,哥哥的墓落了很多灰。
冥冥之中走到这,是天意吗?
头顶的痛感越来越强烈,叶庭沅捂着太阳穴,脸色苍白。
大颗汗珠从她的额头滚落。
“哥哥,我该怎么办呢?”
问了几遍。
叶庭沅的笑容慢慢消失,眼角有什么液体缓缓流下。
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缓缓地说。
“哥哥,哥哥已经死了啊。”
叶庭沅,你哥哥从八年前就不会再回答你任何问题了。
因为你哥哥八年前死了。
“叶庭沅还没有记住吗?
你哥哥死了。”
叶庭沅对自己说。
有什么东西从额头缓缓留下来,湿漉漉的。
“哦。”
她想起来了。
穿过山的时候,她的左小腿右侧被锋利的树刮伤,几分钟内留了好多血。
幸好叶庭沅带着包。
她用包里最后一小瓶水清洗了伤口,再用纸巾潦草地包扎了一下。
走了一段路后,伤口就不流血了。
她掀开左裤脚,红色慢慢地渗了出来,裤脚沾上了血液,连带着流到了草地上。
她的意识模糊。
明明是腿在流血,头为什么凉凉的。
她的头没有受伤,怎么会流血呢。
她伸出手碰了碰额头,神智清醒了几分。
“下雨了。”
原来是下雨了,她还没死呢。
雨量在短短几分钟骤然剧增,砸得树叶瑟瑟发抖。
草坪上的杂草趴在地上。
叶庭沅挣扎着爬起来,发掘左腿失去了知觉。
她艰难起身,一瘸一拐地用右腿跳着走。
跳了几下,重重地摔倒在地。
“我还不想死啊。”
强烈的求生意识让她蠕动着爬了几步。
下午的天气本来就又闷又热,墓园没人来。
眼看下了大雨,叶庭沅趴着,努力抬起头看了一圈。
地上有虫子,有墓碑。
树上有鸟在叫。
就是没有人啊!
“没有关系,我很清楚附近服务中心在哪。”
叶庭沅给自己打气。
“再爬几百米就到了。”
身上又冷又湿,手机没电。
她拖着腿,又向前爬了几步。
闭上眼,躺着,头靠草坪,脸朝天。
休息几分钟,雨滴凉凉的,沙沙地拍打在她的眉骨上。
眼前一黑。
雨滴声变小。
清新的空气流动声变成了鼻尖柔软的触感。
雨停了?
察觉到不对劲,叶庭沅睁开眼。
一件长外套盖在了她的脸上。
“哎,总算来个人了,你是?”
叶庭沅有气无力地喊了声。
一个黑色的影子盖住了她的视线,用手轻轻的托起她的肩膀。
来人扶着她起身,慢慢地抱起了她,似乎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那个人又说了几句。
叶庭沅一个字也没听清。
她集中全身力气,大喊一声。
“再说一遍。”
“我说,叶导。”
他又靠近一点,贴着叶庭院的耳朵,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