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提到亲眷,那些原本犹疑不定的汉人都赶紧表忠心,车乐根却仍旧面容冷肃,见他如此,不少人都愈加恐慌,纷纷跪地发誓,前者晾了几息才敷衍地挥挥手,示意他们起身。他越是如此,那些汉人驻军便越是觉得自己的亲眷已被车乐根命人控制住了。
车乐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内城墙不如外城墙厚实,因义军并未冒被火攻波及的风险上前阻拦,不到两刻钟,挡在两方之间的一堵内墙轰然倒塌。
不待两方人马看清彼此,扬起的灰尘骤然被一支疾速飞掠的箭矢冲破,直朝着车乐根而去。
难道还有人懂听声辨位不成?拉动缰绳往旁边移动几步,仓皇躲过一击的车乐根不可抑制地心头狂跳。
这一箭虽未命中目标,可分明众人都看得见箭矢的方向,正是直直冲着车乐根原本待的地方而去的,若是对方不躲,或根本来不及躲,又或者射箭之人与车乐根离得再近一点...
目睹这一刹那的所有人皆心头一凛,包括祝广进,也包括陈昌。
然而前方杨晟的脸上却迸发出别样的光彩,顾不得与主帅请示,径自激动高喊,“还有两次机会!”
什么机会,不必说得那么细致,懂的自然都懂。
只是尚不等敌军主帅呵斥,几道孩童的嚎哭由远及近,划破了凝滞的空气。贺跃尘心下微沉,莫非苗栋他们已与敌军正面对上?赵六亦面色顿变,抬头看向贺跃尘,后者示意他保持安静,“凝神。”
受东家叮嘱,昨夜苗栋一行趁着夜色掩护,前往各个村落转移百姓,就怕又被敌军掳来,要挟义军。
却还是不防...
面庞带血的查干领着两千多人赶到,带来的还有被绳子成串绑缚的妇孺,粗粗看去,竟有不下一百个孩童,此刻都害怕的嚎哭着。
“卑鄙!”
“无耻狗官!”
徐欢大怒,当下破口大骂,“...怂兵!不敢正面打你爷爷,只敢挟持妇孺,没种的东西!”
贺跃尘只能暂且放下对苗栋等人的担忧,专注于应对当前的情况,他与祝广进对视一眼,后者重重呼出一口气,大喝一声,“杀!!”
“杀——”
义军发起猛烈进攻,查干来不及进入阵型中,只能扯着绳子,胁迫妇孺不断后撤。大型铁盾木盾防守严密,致使火炮火铳难有用武之地,双方都寄望于捣散对方的阵形。
“两侧盾牌往外推!”祝广进一声令下,身旁推盾牌的赭袖军迅速大声重复指令,接令的义军依次推动盾牌往外,给予己方同袍更大的施展空间。
杨晟没有骑马,负责指挥正前方的盾牌手抵挡敌军火炮,除程安等十名弓箭手与贺跃尘骑马,赵六一等九百多人皆加入步兵,除击杀敌军步兵外,还兼顾伺机抢夺对方的铁盾的任务。
处于前中部的贺跃尘十一人专注于辅助,射杀敌方的火铳军与弓箭手,近战皆交由祝广进等人。
见义军根本不顾及被绑孩童的生死,查干咬咬牙,正欲下令斩杀这些妇孺,苗栋便带人杀到,反杀查干一等,顺利救下这些孩童。
“赵六,掩护他们进城!”贺跃尘见他们来,心下一松。
义军之中精兵勇将不少,虽人数不占优,却也杀得平叛军节节败退。满都见查干已死,心中不禁又生出其他想法,他与车乐根处在队伍中后段,被各自亲兵掩护,还不曾出手。
当然,作为主帅,两人于此战中的指挥作用也不大,毕竟目前为止他们一方都还只是被动应战,能抗下攻势都算不错了。
“退吧,保存实力,等候新火器运到。”满都试图说服车乐根同意退兵,后者虽百般不情愿,但总也不自主地联想起昨晚兵败身死的梦境。而目前,他们也的确不占上风,车乐根唯有点头,满都当即命令且战且退。
纵然贺跃尘一行体力出众,能够继续奋战,大多数义军也已体力难支。但贺跃尘是绝不允许敌军大举离开阜州的,立刻表明态度,希望堵住敌军去路。
对此,祝广进表示了支持,至于陈昌,让敌军保存太多兵力撤回大都亦不符合他的想法,便也顺势表示了赞同。
...
眼见义军咬着不放,津中一路又全力赶超,意图绕到平叛军前方围堵,满都心叫不好,看样子,此时一退只会让义军堵死,再难有脱身之机。
原本车乐根就退得不情不愿,眼下反军得寸进尺,他也不打算再忍气吞声,“都不准退,给本将军全力应战!”
恰在此时,新投掷火器送达,共计四千枚。新火器外壳为烧制的泥罐,引火线则是火绒融合猛火油,搓制而成,内里填充火药、铁弹与碎石子。
那负责送火器的领队也算机灵,立刻高喊,“上将军,两万新火器已送到!”
车乐根闻之大喜,其他平叛军的心境也为之一振,满都同样抓住机会奋力反击,势要杀出一条路来。
炸裂的泥罐火器冷不丁从天而降,义军躲避起来颇有些手忙脚乱,连带着队形也散了几节,给了敌军火铳火炮可乘之机。虽有贺跃尘从旁协助,却也让义军负伤不少,另一方面也实在是体力不济,祝广进只好命令义军集中退回,不再企图堵住各处通路。
尽管义军退了一步,但车乐根却拉不下脸再退,只能硬着头皮作出要再次反击的架势,实则内里众人也都气喘吁吁,亟待恢复体力。
贺跃尘心下一叹,只能跟着带人快速撤回到大部队,有条不紊地安排道:“赵六,回内城,让苗栋他们将两到三床湿被褥打结叠成一张厚实的大网,带来防御投掷火器。”
嘱咐完,他又抬高音量安抚义军,也算激敌军留下,“敌军已然黔驴技穷,如此火器,威力甚小,待防御被拿来,谅他拿出两万枚也无法扭转战局!”
车乐根与满都对他皆是恨之入骨,偏偏又奈何不得,不单此子箭箭命中,身边精兵更是层出不穷。早上那一箭亦让车乐根心有余悸,他唯有先让众人暂时对峙,复又叫了满都去后方商议。
不待他先开口,满都已旧话重提,“如今撤兵,丞相应也不会怪罪,旧朝不也是划江而治么?”
若这话不是这个当口说的,恐怕车乐根仍得气愤反驳,只是...他也心知自己一方空占个人头优势,其他方面却不是反军对手。
见他沉默,满都明了他亦有此意,只好再次调整计划,总归不好现在内讧,平白长了反军士气...一切唯有等到顺利离开阜州再决定。
“告诉那些汉人兵,休要妄想归降,哪怕他们不在乎亲眷安危,也要想想吴昌一战后脱离赭袖军的那些人,他们如此行事,反军定然记恨,哪怕他们再次接纳降军,也不会再给什么好差事,优待就更不要惦记了。”车乐根脸色沉沉,仍在冀望队伍中的三四十万汉人拿出对战的决心,全力以赴。
此刻满都也希望汉人兵奋起,才好从阜州全身而退,遂叫来亲兵代为传话,又嘱咐:“控制他们亲眷的,并非我与车乐根,实乃朝格特,不愿渚州嘉郢之战重演,不得已而为之。”
那些汉人兵听了这番传话,再结合早上车乐根的态度,已然信了八分。
若是此战败了,不仅亲眷受牵连,还要在一群泥腿子手底下讨活干,也着实憋屈...这群汉人兵皆因此话变了神色,满都又特意出来鼓舞士气,“诸位切不要被那一两个精兵给唬住了,满打满算,他们拿起刀也才半年的时日,以前不过是些村夫盐工,本将军没看出他们比诸位厉害了哪一点。”
众人被他说得心绪纷杂,面露纠结,说句难听的,义军拿起刀虽然没多久,但驻军们放下刀却已是好久了,荒废了这么多年,他们真的还能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