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邺,这位是谁家的姑娘?怎的刚见面就要娶为王妃?”
面对母妃的询问,姜承邺发觉自己不记得前因后果,此时竟也无法应答。他并未回话,只疑惑地顺着母妃的目光扭头看向身旁。
他也想知道,被自己带来见母后的人究竟是谁?
嗯?这不是风霖么?
这个风霖怎么看上去矮了点?还变成了一个女孩子?五官轮廓都没有那么凌厉了,就还……还挺好看的。
不,不单单一个好看可以形容。应该是清而不冷,媚而不妖,艳冠群芳,雅俗共赏!
姜承邺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的乱跳,仿佛就要跳成两颗。他脸上发热,周身气血翻腾,满眼满心都是眼前这个人,已经记不清怎么回的母妃。
好在母妃也不计较,看姜承邺是真的喜欢,含笑说这姑娘年纪还小,待她过了十六岁生辰再议。
日盼夜盼,小风霖突然有一日到访,笑吟吟地说:“殿下,五日后是我的生辰。往年我每次生辰的时候都会下第一场雪,舒王殿下愿意跟我一起去看么?”
“好!”
姜承邺答应的干脆利落。五日后,她就十六了。
他翻出早就准备好的凤钗,放在手中摩挲。青丘四国都崇拜狐仙,凤凰这种神兽鲜有人知。可巧,姜承邺在古籍中见过凤凰的记载,与小风霖闲谈的时候偶然发觉对方也知道。于是,彼此更为贴心。
那时已经是十月中旬,天气寒冷,天亮的也晚。姜承邺往日都会睡到卯时三刻,但是今日寅时未过,他就兴冲冲地爬起来,由下人侍奉着梳洗完毕,用过早点,又穿好早就准备好的衣服,才刚刚卯时出头。
无事可做的姜承邺只好坐在床头发呆。
殿内只有一丝烛光摇曳,曼妙多姿,媚骨柔肠。姜承邺呆坐着,看着那一丝丝烛光,恍惚间在脑海中勾勒出另一番图景:喜烛之下,他携着一娇羞女子的手进入鸳鸯帐,扶着女子坐好,他便用喜秤缓缓去掀那大红盖头……
“舒王殿下,该启程了!”
还没看到盖头下的人,下人报时的声音传来,勾回姜承邺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的魂。他揉揉酸涩的眼睛,才发觉外边天色早就亮了。姜承邺摸了摸手中手炉,不禁笑自己痴。那温度摸起来应是暖了又凉,下人们在姜承邺发呆的时候添了一次新炭,而他对此竟然毫无知觉。
今日过后,她就十六了。姜承邺已经迫不及待,想拉着小风霖到母后殿前,商量王妃过门的事。
刚坐上马车,姜承邺就开始打量小风霖,从那茜素红斗篷到她绯红的脸颊,再到白嫩的脖颈。小风霖肤白胜雪,姜承邺不禁想到那翩翩飞舞的轻盈,一层层叠落在地上,叠进人心坎里。
一场大雪后,两人踏在无人走过的雪地里,咯吱咯吱响,牵着的那只小手软绵绵的。如果可以这样一路向前,或许会遇见两座雪山。如果可以攀过那两座雪山,再走一会,会遇见一汪温泉。寒冷的冬日多适合泡温泉啊,一定会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想到这,姜承邺享受一般地深深呼出一口气。
马车晃悠悠,小铃铛叮铃铃。姜承邺这才把注意力从小风霖的脖颈处移到项圈上。
项圈上挂着两个精致的小铃铛,摇晃之间似有魔力,让人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
吁——
随着车夫的轻喝,马车停下,自有下人上前掀开帘子,扶二人下车,姜承邺眼前一片琼枝红梅,风吹过,花瓣飘散,雨雪霏霏。
“舒王殿下,怎么样?”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古人诚不欺我。”
姜承邺觉得此处梅林与梦中梅林极像。莫非,此时又在做梦?
即便是梦,也是美梦。
“这处是何地?我竟从未来过也从未听人说过?”
“城北梅林,我家私宅,不曾有外人到访。”
听到小风霖的声音有些变化,姜承邺诧异地扭头看过去,发现小风霖似乎长大了一些。“舒王殿下这边请。”未及多虑,小风霖已经在前边引路,姜承邺在后边跟着,进门后转三转,出现了一汤温泉。
奇怪,此番场景怎么如此熟悉?
虽有疑惑,姜承邺却也没多上心。没多一会,这奇异的熟悉感就被抛在脑后。而姜承邺已经沉醉于小风霖备好的梅花茶与梅花糕中,吃饱喝足后,又有下人服侍着更衣,泡起温泉。姜承邺舒服地闭上双眼,沉浸在这如梦似幻的时刻。
小风霖青丝如瀑,双颊绯红,在泉中徐徐走来,伏于姜承邺胸口,手指划过他薄衣的领口,轻声唤到,“舒王殿下……”
姜承邺微微睁眼,看着怀中的小风霖,十分自然地搂住那盈盈细腰,喜欢的不行,“别叫殿下了,叫我承邺。”
“承邺哥哥……”小风霖抿嘴一笑,甜着嗓子柔柔地唤。
姜承邺小腹一痒,“哎……何事……”
小风霖抬头,努了努嘴,手指蜻蜓点水一般点在了姜承邺唇上,“遥想……与承邺哥哥初见……哥哥曾说……想娶我为王妃,这话……可还算数?”
“当然算数,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姜承邺看着小风霖的眼睛,抓过那只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又握紧放于胸口,似乎在说:瞧,我还是那么爱你。
“既然如此,不如今日兑现吧。”小风霖娇羞地低头。
还没等姜承邺反应过来,小风霖却突然起身向姜承邺扑去。姜承邺脚底一滑,倒向水中。
温泉顿时深不见底,口鼻中的梅花香被温水挤走,眼前所见都是水和泡泡。
怎么一瞬间就从天堂跌落到地狱?要了命了……
这还没完,姜承邺只觉后领口又一紧,被人拎起来甩进雪地里,好冷。姜承邺抬头看去,正对上风霖凌厉的目光,闪得人睁不开眼……
姜承邺趴在雪地上猛咳几声,听到百里流萤和杨沐焦急的呼喊声:“铃铛哥哥!”“殿下!”
顺着他二人的视线扭头看去,姜承邺才知,原来方才一切都是梦境。而风霖已经浑身是血地倒在一旁,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姜承邺看着风霖身上的伤,又回想刚刚的梦境,理清前后原委,知道是风霖从林间宅院救回自己,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我可真不是人呐……
一路无话。
待回到城内客栈,流萤照顾风霖,叶恒吩咐小二去请郎中,又要了好些暖身子的东西,才回到姜承邺身边侍奉。姜承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本王要带这二人回宫。”
面对一脸惊讶的叶恒杨沐二人,姜承邺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本王要带这二人回宫!”
叶恒和杨沐面面相觑,面对姜承邺的这种要求,他们需要拒绝。
但这次姜承邺明显太过强势,他们都想让对方开口拒绝。叶杨二人明面上是侍卫,暗里却是姒妃派来“约束”和“看管”姜承邺的。
姜承邺为姜国国君第三子,封号舒王,此次前来青丘,名义上是游山玩水,实是为了求药。
姜国临海,农渔业发达,百姓安居,许久以来无战乱之忧。只是近年来南方巴慈国蠢蠢欲动,搅得南疆不宁。
几百年前,姚、姒、姜三国战败后,成为青丘附属国,曾与青丘国君共同立誓:
青丘为首的四国需共同供奉狐仙大祭司,团结一致,互通有无;姚、姒、姜三国如需抵御外敌,可由王室宗亲前往青丘,拜见大祭司,求取神药。
几百年前的大战,青丘将士便是吃了这种神药才能沙场无敌,几百人于短短十日便攻克三国都城。那些将士战胜之后又先后飞升,到那传说中的神境去了。
若说青丘四国一开始还略有隔阂,经过几百年的联姻与贸易往来,早已亲如一家。比如姜承邺的母妃就曾是姒国公主。
姒国纺织绝佳,每隔六年都进贡给狐仙大祭司一件法衣,由王室成员亲自监制。因此,虽然姜承邺不是太子,但是依靠姒妃在母国的关系,也曾在姜承邺刚出生时拜见过大祭司。
姒妃未曾进得房内,姜承邺只由侍者抱进去,过一会儿再被抱出来。
“大祭司命我传话:‘小殿下天生火灵根,是修仙的好苗子,只是与狐族寒冰体质相克,今生无缘。小殿下生于深宫,至仁至善,富贵荣华自是不愁。只可惜小殿下命犯桃花,偏偏生于帝王家,诸事掣肘。即便用情专一,最终也只能落得个爱而不得,抑郁而终的下场。’”
姒妃如何能接受儿子如此命局?求拜许久才得到破解之法——“小殿下命局如此,皆因他注定与一人世世纠缠。只要破除这份纠缠,即可破局。
或在那人出现前便让小殿下遍尝情事、历尽千帆,使其二人见面之时,小殿下已不识真情,将其归为虚无。只是此法一行,小殿下怕是终生孟浪。
或将小殿下净养,严加看管,与那人相见时,小殿下尚且不通情事,使其二人错过。只是日后,小殿下若是明白过来,虽不至伤其性命,依旧情伤难愈,终生遗恨。
何去何从,请王妃自行定夺。”
仙家言语,自有难解之处。姒妃还想问及其他,侍者只回说小殿下命盘玄妙,难以详查。
回宫后,姜王与姒妃权衡再三,觉得第二个法子更好。一来,阅尽千帆有损王家颜面,二来,净养不过是派几个人跟着,严加看管,更容易安排。待后来明白过来,也仅仅是“空余恨”,不至于落得个抑郁而终的下场。
即便实在防不住,姜承邺终究遇见了那人,那便不论样貌,不谈出身,随了姜承邺的愿。总归无需他继位,娇惯些也无妨。
早些年,姜承邺还年幼,在奶娘的看管下还算省心,至稍大些,总免不了与各路人往来。
姒妃着人挑了许久才挑中叶杨二人。叶杨二人自小就定下娃娃亲,稍通人事便一同被安排在小舒王身边。
叶恒是女孩子,心细,能在舒王之前发现那些小宫女的僭越之心,提早报给姒妃发落。杨沐则是在名门小姐拜见舒王之前先见上一见,那些样貌出众的或被谢绝,或遮住容貌再进门拜见。十年来二人兢兢业业,为小舒王挡了无数桃花。
最后,两个人在眉来眼去中相互妥协,一人一句一起劝说:
“殿下请三思。殿下此行是为求药,若平白无故带两个人回去,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殿下慎重。风霖与百里流萤二人名为兄妹,却一个姓风,一个姓百里。二人身份不明,疑点颇多,不便带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