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笑你,笑你油尽灯枯,笑你又白活一场。”
“闭嘴!”礼贤王咬牙将大腿从戟头上拔下来,奋力站起身,“不到最后一刻,安知谁生谁死!你不要以为你救得了沈烟桥,我告诉你,他活不了,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你是第一个,他是第二个,然后是良知秋,是秦北玄,是你认识的每一个人。”
“你死之后,我要把他们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到了那时,我会把他们的头一一垒在你的坟前,我要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谁才是你的主人!”
“不会的,乔炎,我会把你带走的。”她一瘸一拐的走向他去,到了这一刻,她脸上已无任何怒意,只余下越发癫狂的笑意,“不要挣扎了,是时候了,我们该退场了。”
“你休想!我是你的造物主,我是你的神,我比你更高级,而你!只是一个被造出来的东西!与猫狗无异!有什么资格一而再再而三左右我的命运!”
“随便你怎么说吧。”
她将刀举起。
“我只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诉你了。”
脚步在加快,光和影在剧烈颤动。
“我不是你的角色,我不叫佟铃,我是我自己——”
她的视线变得一切花白,耳边是呼啸连天的火声和风声。
“——我的名字叫佟十方。”
她的身后贴上来一个虚幻的影子,那影子与她一同握住了刀。
她不知道那是谁,可能是李三粗,可能是秦北玄,可能是孙柳,也可能是过去千千万万的她自己。
她的眼泪倾巢而出,脚下奋力一蹬,腾空而起。
世界在眼前快速的倾斜,变成了黑白色的线条,线条迅速汇聚,变成一个黑色的点。
她没有一刻犹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着那一点扑去。
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撞击力,她感到自己突破了一个坚硬的屏障,随即,肉身一轻,像一个被抛出的重物跌坠在地,滑行出去很久才停下来。
胸腔里是一阵绞痛,血从她的口中鼻腔内一起涌了出去。
她无力的咳嗽两下,血立刻在身前蔓开。
她迷离地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恢复,那些黑白色的轮廓线有了颜色也有了阴影。
她已经趴在了地平线上了,身边是被撞碎的殿门,还有那个叫作礼贤王的造物主。
他仰躺在那里,胸口插着她的刀,鲜血正从他身下蔓成一片红,流淌在砖缝里。
对上她目光的一瞬,他探出手,蠕了蠕嘴唇,想叫她的名字。
她晃晃悠悠的站起身,走上前去,拔出刀来,随即一刀挥出,砍下了他的头。
她的造物者终于死了。
青雁弯刀噹的一声落在血中。
她仰起头,有风吹拂过她的脸。
她向更远方看去,望向那广阔的黑色的夜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安静了。
“十方!”
“十方!!”
她摇摇欲坠的意识因为一声声急切的呼唤突然聚拢,她转过身向着声音的方向迎过去。
湿润的大风迎面吹拂着她,她感觉身体像是一片叶子,瞬间被风刮起,终于要坠向地面。
在她跌落的一瞬,九郎飞扑上来接住了她。
“十方——”
他欲说还休的话停在了喉咙深处。
厚重的灰烬已经被风吹散,她的身躯上显出密密麻麻的血点,正在同时向外渗血。
不知在哪一个瞬间,也许是在她撞向礼贤王的那个时候,万棘甲弹出刺阵,将她的身体彻底的刺穿了。
“九郎……”
“我在,我在这里。”他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包围,双臂止不住的颤抖,却咬紧牙关将她抱起来,“不怕,不要怕,我在,我在这……”
“九郎……我好冷……”
“不冷了,不冷了……”
他将脸贴在她额头上,却只感到一阵透骨的凉意。
“十方,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他用尽力气向着远处的宫门奔去,却是一步一踉跄,“我带你离开这,我们现在就走……”
“九郎,九郎……”
她探出手,无力的抓住他的衣领,那灰白色的眸子讷讷的盯着天顶。
“放下吧……都结束了……我想睡一会儿……”
“没有,没有结束,你不要睡,我——”
他的身躯猝然停止了颤抖,脚步渐渐停下,他呆呆看着她。
她的喉咙上凭空冒出一条血线,那血线缓缓裂开,贯穿她的颈部,如同一个巨大的血口,殷红色的血像瀑布一样向外淌,瞬间在她锁骨上盈满。
他跪在了地上,颤抖着捂住她的伤口,静静地看着她快速苍白的脸,突然之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九郎……”
她染血的手在他脸上探抹,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睛。
“不要……不要看……”
“闭上眼睛……不要想这一刻……想想过去……想想将来……”
“不要难过太久……我真的没有遗憾了……”
“我能来这人世一遭……与你们相识一场……已经知足了……”
“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你们都是我……”
“你是我……良知秋是我……李三粗是我……秦北玄是我……”
“花是我……树是我……芸芸众生都是我……”
“从今往后,你见众生就如见我……”
“你要答应我……你就把自己当做是我代替我,好好过完这一生……行吗……”
“你一定要活着……不枉此生的活下去……你要……璧山开路……逢水……架桥……”
“我……会是你此生最后一座门……从此以后……你会无山无水……一马……平川……一定……一定有人会再次靠近你……然后……她会紧紧的……握住你的手……”
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尘封的雕像,唯有眼泪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间滑落,无声的,一滴又一滴坠落在她脸上。
“抱抱我吧……然后……就把放下我吧……”
她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只有视线还残存。
远空下红色的烟花再次出现,一个接着一个飞上了夜空,它们就像一个又一个她想靠近,却又不断消失的无声的梦。
一生的悲欢,都不过是那一点烟火。
亮过,散了。
可是夜空——
“夜空依然辽阔……不是吗?”
大风呼啸而过,她的手从他脸上缓缓滑落。
他始终静默着,轻轻的抱着她的身体,跪在漫天的大风中,仰望着那空荡荡的天幕。
远处,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