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了以后,天黑得很快。
于智发来的地点就在一院旁边儿,原先是一幢旧式写字楼,现在给改成了餐饮综合体,那奶茶店就在一楼临街的铺面开着。
付粥把小电驴停在路旁的停车位,低头扫了眼后座的两条长腿。
本来余高扬要跟他们一起来对线,陶进缨说不用麻烦,转眼就坐他小电驴后座上,满脸写着“出发吧”。于是他驮着人摇摇晃晃往一院走,一路上没少吸引目光。
付粥习惯性地叹气,不过是默默的,没敢怎么出声。
见他把车停稳,陶进缨长腿往地上一支,付粥瞥见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在拿眼睛找人,而且一下就找到了。
付粥把车锁上,顺着陶进缨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有颗脑袋在奶茶店玻璃窗里面晃,头发剃得见了青皮。背影是瘦小的,但看不出照片上的样子了。
于智什么都没点,先拣了背着窗的位置坐下,时不时看眼桌上的手机。
店员站在柜台后面瞅他,他装看不见,只管盯着对面的两张椅子。
直到有人抽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收到邮件回复就是昨天的事,邮件里,陶进缨许诺说答应借钱给他,要求是见一面。
他没想着陶进缨还愿意专门见他一面。
但抬头看到他那张冰起来的脸的时候,于智知道自己想多了。
快十年没见,陶进缨长得更高更结实了,脸色也不像小时候那么营养不良,但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神儿还是如出一辙地坚硬。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的,不知道是谁。
“缨……缨子哥。”于智叫了一声,被他那股劲儿戳得往后挪了挪屁股。
陶进缨看了他几秒没说话,转头和身边那人说,“我还是牛奶,给他随便点一个,除了芒果。”
男人应声起身去点单,于智却是一怔,不自在地扭扭屁股。
“缨子哥还记得我……吃不了芒果?”于智矮声道。
陶进缨没什么表情,“出了事儿医药费我管不了。”
于智芒果过敏这事儿是他14岁那年发现的。某天于利兴冲冲往家拎了一袋水果,都是他们那儿的稀有物种,于智吃了一小块芒果,脸肿得什么似的。于智他妈吓坏了,拉着人四处求救,最后去卫生所开了点儿抗过敏药才好。于智他爹大骂他“贱命”的声音整条街都听得见。
于智不响,抿着钢缝一样的嘴不知道想些什么。
如果他拨开于智的脑瓜筋,就能看见一句话浮着:
你一次两次都管了,差这第三次吗?
店员手速很快,没几句话功夫,男人就拎着三杯饮料回来了。
陶进缨把一杯乌龙茶推到他跟前,“拿了多少?”
于智一愣,讪笑道,“缨子哥你说啥,拿啥了我?”
陶进缨笑了一声,飞出来一桌刀片儿。
“他们没给你钱,二期住院费怎么交上的?”
于智一噎。他倒忘了,陶进缨他养父就是一院的,弄点消息很不难。
“一万……”于智道。
“肺气肿,我妈不想住院,但是医生说得观察一下,这点钱能住到三月底。”
话说到这儿,于智心里一阵难受。
他虽然没皮没脸,但也知道陶进缨帮他不少。
“缨子哥,那些东西是他们让我发的,照片儿也是他们给我的,我就是找了个网吧点了两下鼠标……真不是我愿意磕碜你,我当时也是着急……”
于智解释得也挺着急,差点抓住陶进缨的袖子。
但是没让他抓住,因为陶进缨旁边那人把桌上的亚克力立牌往中间一推,把他隔回去了。
“谁找的你?”陶进缨问。
“一个女的,”于智眼睛里来了光,“长头发,挺好看,在你们学校门口碰上的。”
“我在你那个荣誉墙前边看,她突然就过来和我说话,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肯定说认识啊,夸了你几句,她就给我留了电话。挺有钱的看起来。”
“后来她打电话叫我出去,就让我,把那个照片发出去……我也没搞清楚她哪来儿的。”
付粥和陶进缨对了一眼,两个人都觉出于智开始撒谎了。
他刚才一直没动乌龙茶,这时候突然伸手拿过去,插了吸管快速喝了两口,眼珠乱转。
于智是不要脸,但也不算笨,再急的钱如果没来路,也未必就敢不清不楚地拿。
陶进缨瞥他一眼,“是智满科技的总经理吧,你碰到的那个女人。”
“如果她碰巧让你看到名片或者听到身边的人叫她,你还知道她姓白。”陶进缨补充道。
于智彻底愣住,上下牙打了个磕巴。
“你你你,你怎么……”
于智的反应自然已经印证了陶进缨的猜想。
那天从袁鞍那儿听到这个公司的时候,陶进缨就已经把事情串得八九不离十了。回家他还和付粥解释,认识这个白总就是在十九楼,她当时说想参加课题组项目,听了几节课,就找陶老爷子说想全盘收购,老爷子没同意。现在看来,这么一招,是绕弯路来曲线“逼宫”。
老爷子清清白白挂在林湾大做研究,一般不接企业界的投资。他们也是无处下手。
只不过手段也算不上多高明。
“嘀呜——嘀呜——”
有救护车路过,往一院大门开过去。
于智下意识一抖,然后看到陶进缨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他面前。
“出院以后,带你妈来这个地址。如果有医生说可以买他那边的保健品,不要买。”
于智愣愣地拿起来名片看,除了地址,别的字儿确实也看不懂是干什么的。
但他总觉得陶进缨不会搞他。
“那……钱……?”
陶进缨看了他一眼,“目前你妈医院的花销应该够了,等她出院来十九楼参与治疗,可以申请费用全免,算送你的。”
陶进缨说的没错。上回拿到的一万块,交完医院的费用其实还剩些,他们生活是够了。但前提是他能找着工作。
于智心虚,他得承认,他来之前确实抱着还能划一笔钱的想法。哪怕陶进缨找人把他打一顿。
他蔫着不说话,陶进缨站起来要走。
刚拉开椅子,于智突然抬起头,梗着脖子蹦了句:
“我爸没了。”
“脑出血,前年走的。”
“不知道为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陶进缨一愣,从俯视的角度瞥见于智耳后一小撮没剃干净的发茬,在其余光得过分的青皮上显得滑稽。眼前闪过于利往小卖部柜台上扔钱的肥厚手掌。
陶进缨对上他的视线,发觉他微红的眼圈,感觉自己微微点了点头。
******
从奶茶店出来,俩人没直接回家,陶进缨说还要去见个人。
刚拐过大学路东路口,付粥道,“这于智跟照片上倒是不像了。”
陶进缨弓着腿,手虚虚拢在付粥后腰两侧,心里正盘算着什么时候他急刹车一下,他好把人抱住。
“是吧。”陶进缨答。
“那我呢?”紧接着又问。
付粥一怔,乐了,“你什么你?”
“我跟照片上啊,像不像?”陶进缨上半身往前探,付粥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自己后脖一侧。
“像……又,没那么像。”付粥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像是像在五官和身材的保持度,基本等比例放大,不外乎肌肉显见地厚实了。
不像,则是在神态。没有了紧绷,多了泰然和松弛,没有了刻意装饰的戾气,多了藏住的锋芒。
总之整个人都更和谐、更完整了。
不知道怎么解释,付粥就又补了一句,“反正是更好了。”
他感觉到那一寸呼吸颤动了一下,后座的人似乎是笑了。
但陶进缨没接话。付粥扭头朝后视镜看,看见半张微微侧垂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电驴艰难地爬了个缓坡,在通往林湾大东侧校门的天桥底下停下。
付粥仰头望天桥,“你们就在这儿见?桥上?”
陶进缨从后座站起来,“嗯,桥上有个老朋友,经常去他那儿坐着聊天。”
老朋友??
付粥“啊?”了一声,看见天桥上晃过了些许人影。时间快八点,正是天桥热闹的时候。
但有什么老朋友能在天桥上常待啊?卖电话卡的?
“那,你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付粥把车停好,双手插兜里,往行道树上一靠。
挺有摩的师傅那味道。陶进缨看着他想。
没等靠热乎,陶进缨就过来一把把他拉起来。
“等啥呀,跟我一块儿上去。”
陶进缨直接去抓他手,步子又迈得大,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上天桥阶梯了。
“欸——”
心里猛地一阵敲锣打鼓,人发了懵。但身体诚实得要命,被人家抓着,失去了反应能力。
阶梯上有零星几个上下的路人。路灯发暗,人都急着赶自己的路,倒是没人注意两个拉着手的大男人。可付粥托着充了血的脑袋,还是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
“等等,再拉一会儿。”陶进缨扭头看他,神情平静。
他怎么——?平静个毛线啊!?
付粥抽了一半的手停止了动作,不知道他这到底是搞哪出。
刚登上天桥,就看见一个靠着栏杆的人。
白帆布,牛仔套装,头发留得半长不短,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小揪儿。
是个白净漂亮的年轻男孩儿。
啧。说实话,是属于很漂亮的那种漂亮。
看见他俩上来,对方眼睛一亮,往这边迈了几步。
男孩儿个头不很高,靠近的时候,付粥闻见他身上的香水味。
“学——”“——长”
男孩儿看见陶进缨很兴奋,随即将目光移到他们俩拉着的手上,一张发亮的小脸儿顿时僵住了。
付粥都不用左看右看,就明白陶进缨这是演的哪一出了。
见他表情有了变换,陶进缨这才放开手,冲男孩儿笑道,“小陆,等久了?”
男孩很快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又换回刚才热情的笑,“没多久——学长带的这是朋友?”
这小陆在“朋友”俩字儿上点了重音。气氛尴尬,付粥不知该笑不笑,干咳了一声。
陶进缨顺着小陆灼灼的视线扭头看他,闪着眼睛道,“追着呢。”
“咳——”付粥喉咙里一阵急促的干痒。
不是,谁他妈还没追到手就先拉上手了啊??
话说到这儿,小陆算是确认了,眼神儿黯了黯,从兜里掏了什么东西出来,递给陶进缨。
“目前找到的记录都在里面,2014年以后的一半是我拍的照片,一半是系统的电子记录。2014年以前的好像在她私人的档案室里,目前还没机会接触到。”
是一个小U盘。陶进缨接过来,点点头,“辛苦了,现在只能等一个契机了。”
小陆却是揶揄地笑,“也就是学长不听我的,你要是愿意使‘美男计’,估计早就弄到了。”
美什么?
付粥听得一头雾水,俩人的对话像加了密似的。
陶进缨笑着摇头,“那不行,我得清清白白的。”说着,扭头看付粥。
小陆吃了个瘪,向付粥投去不甘的一瞥。
“所以,学长是不会答应和我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