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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断裂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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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从后边跟过来。陶进缨没回头看,一路往前走,走到小湖边上。

这片湖没名字,是这几年的雨水冲出来的,各方面看都更接近人工湖。

这边离庙会中心有一百米了,脱离了嘈杂的人声,仰头一看,似乎能离满月亮更近,先一步踏入中秋的凉意里。

“小伙子,不乐意拍照?”身后人问。

陶进缨半靠在打得粗糙的围栏上,扭头看他,又看天上,“还没到点儿,月亮没出来。”

这话当然不是回答,基本是自言自语。

“我叫袁鞍,外地来的,听说你们这儿有特色民俗,来拍作品的。”

摄影师自顾自介绍情况,也不管这小孩儿能不能明白什么是“作品”,什么是“民俗”。

总之是相对着只管说自个儿的,互相搭不上茬。

陶进缨不说话。袁鞍靠在他旁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

他拿打火机点上一根,扭过身来看面前那片草率的湖。

正要扭头问这湖的名字,就看见那小子正侧着眼看他。阿不,准确地说,是看他嘴里的烟。

袁鞍一愣,“怎……你,也来一根?”

他在附近转悠了几天采风,已经在路上看到许多十几岁就抽上烟的小孩儿,倒也不意外。

陶进缨点头,“谢谢。”

嗯,真是耿直。袁鞍乐了,又抽一根出来递给他。

陶进缨接过去叼在嘴边,拒绝了袁鞍要给他点火的动作,拿过火机自己打上。

吸一口,烟朵打在上颚,属于比较轻盈的类型。

“这就是云岭啊。”陶进缨像惯常一样,用前三指夹烟,把一根浅绿色印装的烟捏起来,就像是抓着大玩家的飞镖针。

袁鞍嘿嘿一笑,垂眼看面前的微微火星,“就好这个,省吃俭用的。”

这么一来,两个人算是搭上了话。然而袁鞍要是留一圈胡子,俩人看起来说是父子也不为过。所以这个画面在别人看起来可能就有点儿不和谐。

“怎么说?能拍一个?”袁鞍扭头看他,坚持不懈。

陶进缨放松下来,心情也不像刚才焦躁,傍晚的风也凉爽,他感到心身清醒。

为什么不呢?他想。但是到嘴上就变成,“为什么要拍我?”

可以理解免费给人拍照的,没见过免费还追着人要拍的。

袁鞍砸吧砸吧嘴,剩下的三分之一截烟抖了抖,说,“你眼睛特别亮。”

眼睛?陶进缨一怔,发现想不出自己眼睛长什么样。平时都不怎么照镜子。

见他不抗拒,又愣着神儿,袁鞍抬起相机,往远处走了几步,又折回身来。

等陶进缨回神抬眼,已经看见他开始按快门儿了。

天黑下去,光线不太够,袁鞍开了闪光灯,但没招呼他一声。以至于他刚抬起眼来就迎上一道呲开的冷白光,闪得他微微压了下眼睑。

他动作不变,身体却不自觉僵硬起来,适应光线后,双眼就挺括起来,连他都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边缘的锐感竖起来。

这感觉于他而言是陌生的,他不是一个对新刺激这么警觉的人。

袁鞍不知道按了多少快门儿,反正是拍满意了,这才放下机器,往这边走过来。

“今天可算让我蹲着了!”

袁鞍一边查看刚拍的照片,一边大步迈回来,要给陶进缨看成果。

火星烧到烟屁股了,陶进缨才想起来最后吸一口,随后就从嘴里吹出去,然后踩灭。

他扭头过去看相机屏幕,小小一块长方形,里面是一个单薄瘦高的男孩儿,唇际冷冷浮着一层青茬儿,眼神和他的板儿寸一样,生生地戳在那儿。

至于眼睛,在闪光灯的衬托下,确实是闪着两团人造光。这光下面还有没有别的光,他暂时看不出。总之是陌生。

陶进缨笑了两下,和袁鞍的兴奋对比明显。

袁鞍还一个劲儿往前翻他白天拍的,大多数是人,单个的、一群一伙的都有。

“你看,我一般是成组拍,老中青少幼都要集齐。今天就差个像样的青少,得亏看见你了!”

袁鞍腾出一只手拍陶进缨的肩,听见对方道,“你算什么?中还是青?”

袁鞍一噎,“啧,我当然是青啊,能中吗?中不了!”

陶进缨就笑,“早晚得中。”

******

关了十几秒,付粥偷摸把卫生间的门推开一条缝。

邱蓝好像调大了音乐的音量,或许也是店里人逐渐多起来的缘故,酒吧特有的那种平静躁动开始浮现出来。

付粥心在腔子里上下蹿动,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但卫生间的味道熏得他呆不住,只好先出去,伸着颈子往吧台张望。

邱蓝扭头看见他,朝他招手,“过来。”

付粥走过去,强装着镇定,低着头,觉得自己可笑。

邱蓝一把把他拽到操作台里边儿,递给他一块抹布,“你不知道在哪儿待就来帮忙算了,这个,把后面送过来的杯子擦干净,不能有水痕。”

付粥一脸懵,抓着抹布,后脑勺又直往外转。

邱蓝戳他一下,“行了别看了,人进最里面了,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当然很正常。但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邱蓝没说透的话是什么。

“管他几个人,”付粥认命地抓起托盘上的杯子,虎起脸来,装得像那么回事儿。

姐姐低声笑了笑,到吧台外边儿去了。邱蓝叹口气,不再理他。

听邱蓝说过,Ignorance是渝江一个大老板的小产业,这姐姐本来是企业里帮他办事儿的,后来专门运营这家酒吧,算是半个主人。至于她是怎么勾搭上有钱姐姐的,她就一带而过了。

付粥边擦边瞄店里的情况,果然没看见时老师。店里有几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半开放格局,类似于VIP小包间儿,只不过不是全包。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付粥脑子里冒出来这么一句。

正愣着神儿,手上机械地摆弄杯子,脑子里全是和时老师出差那天的事儿,走马灯似的回放。

冷不丁,身后有个声音响起。

“付粥?”

付粥脊背一僵,指节卡在杯壁上发硬。

一扭头,看见凌菲正托着下巴看他,脸上充满兴味,毫无意外。

“凌……老师?”

“哐”一声,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到台面上。

凌菲把他所有的表情和动作尽收眼底,依旧转着那双黑白分明、探究能力过强的眼睛,让他感到无处遁形。

她把视线转到付粥身后的酒架上,声音发懒,“一杯莎娜,一杯大都会。”

她没问他怎么在这儿,也不提他退出话剧社的事儿,像是干脆不认识他。

“稍等凌老师,我去叫店……”

话没说完,凌菲已经抓住他的手腕,纤长的手指环成一个圈,像是要量他胖了还是瘦了。

付粥一僵,没来得及缩手,又听凌菲道,“时老师最近心情不好。你想,他最爱的作品要上舞台,主演却罢演……你应该去里面坐坐。”

一层发着冷的鸡皮疙瘩在付粥身上竖起来,凌菲成功激起了他的排异反应。

他一用力,将手腕从她手指间抽出来,低着头道,“我去叫店长。”

慌忙离开吧台的时候,恰好有晚班店员到了,付粥快速和他转述了凌菲的要求,听到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凌菲就是这样。”

上周三和时南江一起出渝江去参加研讨会的时候,他这么说。

“你越是和她不要脸,她就越正常。你越正常,她就越不要脸。”

付粥最开始听到这个评论,心里一惊。他们的关系真的很好。他想。

极有可能是青梅竹马,文艺圈世交。

时南江去参加研讨会,也是看在组织者是他欣赏的前辈的份儿上,否则类似的活动他一概推辞。三个学生里,他只叫了他去。

付粥起初觉得兴奋,因为有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直到会议结束那天晚上。

时南江和一帮人出去喝酒,回到酒店的时候是被人搀着的。他扶着时南江躺到床上,要帮他脱衣服的时候,忽然被他拽倒,像毛绒玩具一样被抱住。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心脏以一种超节律的方式跳动。

而在惊讶、兴奋、惶然之外,似乎还有一些陌生的东西,使他胸腹发热,肌体僵硬。

那是他身体的本能反应。

付粥逃似的推开卫生间的门,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脸在镜子里显得透明,如同一团质性不定的物体。

门在轴承作用下自动关好,把外面的音乐声隔绝出去。

卫生间内的声音此刻才清晰地显现。

付粥听到身后的某个门内有人在说话。

“搬到我那儿,嗯?”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夹杂着几声含混的喘息。

另一个声音过了几秒才回应,“再说吧。”

付粥猛然一滞,下意识收紧呼吸。

那是时南江的声音——虽然与平日的冷不同,此刻听出来几分潮湿温软——但是他无疑。

付粥在他怀里,听到过一样的声音。如果放到句子里分析,其间的情感色彩,他们班上的同学恐怕能写出几百字的评语。

中年男人闷哼一声,“因为那个学生?”

“哐”地一声,类似于马桶盖的东西发出脆亮的响。时南江没说话,但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僵紧起来。

有人要打开隔间的门闸,付粥身体一瞬发紧,从卫生间的门冲了出去。

“你怎么了?怎么还出冷汗了?”迎面撞上往仓库走的邱蓝,对方皱着眉问。

付粥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想吐。”他从齿缝里挤出来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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