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受台风海丁格北上与冷空气交绥影响,我市昙林区朴江中段区域发布洪水红色预警,最高水位超警戒线24.7米,朴江流域附近数十乡镇受灾……”
扑棱——门一打开就被风吹撞在墙上。
“缨子?”
屋内两大一小齐齐扭头看向门口,小桌上摆着一盘菜和一个米饭盆。
季福伸手把收音机声音调小,放下碗赶忙走过去。
“缨子,这么大的风你跑出来,怎么啦?”
陶进缨把手里的两袋沙子递给季福,抹了把脸上的汗。
“哥,我前天装的,晚上估计风大,你们凉房顶子得压一压,不然遭雨。”
季福一愣,将陶进缨手里的两袋沙子接过来,堆放在墙角,看见他身上只穿了个发旧的小背心,正抽条的四肢瘦长地搭着,脸上抹着几把泥水,黑一条灰一条。
季福把人揽过来道:“待会儿别走了,坐下吃饭——兰子,去给你缨子哥拿毛巾来擦擦。”
季兰瞪大眼睛“哦”了一声,小腿一晃,跳下凳子去找脸盆架子。
杨靓笑道,“老季,我还没发现,你瞅缨子都到你肩膀了,再过两年噌噌长,转眼不定就比你高得还猛了!”
季福挥手拍了拍面前的半大小子,果然见人已经蹿到自己咯吱窝那么高了,心想这孩子才过十岁生日吧?
季兰把头发理得很短,又穿着不大合身的衣服,看起来就像个小男孩。
小姑娘蹦跳着把一块毛巾递过来,塞在陶进缨手里,奶声道:“花脸猫哥。”
陶进缨咧着嘴冲她笑了一下,接过毛巾,却只是在手上拿着,扭头问:
“哥,刚才广播里说什么呢?咱们这儿会不会下大雨?”
季福拧着眉道,“肯定要下的,听人家专家说是咱这一片儿都在那个什么旋下面,说不定后半夜就下起来了。”
陶进缨点点头,把毛巾又塞回仰着头看他俩说话的季兰手里,拍拍她脑袋,对两人道,“哥,嫂子,你们吃着,我先回去了,窗子忘关了。”
“诶——”杨靓站起来,“坐下吃两口再回啊!”
然而话音还没落,已经看见陶进缨顶着风跑到了院子里。
“这孩子……”
季福也是没拉住,又看了眼那两小袋沙子,转头对杨靓说,“我先上凉房去看一眼,把顶子压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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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洪水啊。
陶进缨光着上半身躺在床上,两条胳膊垫在脑袋下面,盯着发乌的房顶。
空气并没有因为刮大风而变得凉爽,依旧闷热,像个罩子笼在人头上。
几米见方的小屋里,闷着窗外传来的嗡嗡风声。
洪水大概是特别多、特别凶猛的水,是跑起来的河?
陶进缨闭上眼,努力回想刚刚在福哥家听到的广播。海丁格,台风。
他勉强找到了和这几个发音对上号的词,却不能想象它们的形状。
门外大风夹杂着几声人的喊叫,陶进缨直起上身,将下巴抵在铁窗下沿向外看,邻屋的后门敞开着,在狂风中拍打墙壁。
“给老子往里滚!”
于利嘴角叼了根“西场”,光着上半身,穿个油污的大裤衩,拎着右脚往于智屁股上招呼。前后一共踹了四下,于智没站稳,扑到门里去看不见了。
陶进缨收回视线,想起上回在赵阿姨小卖部里看到的那一排烟盒,“西场”是比较贵的一种,味道厚厚的,闻起来让人想睡觉。
他帮赵阿姨送东西,一来二去她也差他上个货什么的,就有机会亲手摸摸那些或软或硬的烟盒。“西场”是金黄色的外壳,偏硬,烟管儿粗,看着很大方。旁边才是最贵的,叫“银赫”,薄薄的纸壳,上面喷了一层反光的银色,管子稍细,比西场低调不少。其他的就一般,长得都差不多。
只有一种盒子特别吸引他眼球,是半红半绿的色儿,下半截绿色,逐渐染到上半截的红色,一掀盖子就把红绿色分开了,里面的烟管是中等粗细。叫红湖。
红湖是软壳包装,稍微一用力就捏皱了。
于利没钱,钱都交代在麻将桌上了,那盒西场大概是别人送的。
赵阿姨说红湖卖得不好,总是瘪着嘴说下回不进红湖了,但柜台里还是会一直摆着一盒。身边没人抽,他也就一直没闻过红湖的味儿。
他重新躺回去,肚子没防备咕噜一声响。
中午在梁老师家吃过午饭,但是没敢吃太多,一直到六点半。
他看向墙上贴着的一张被剪开的烟盒纸,起身拿起桌子上的一根红粉笔,在粗糙的日期格子里找到“7月28日”对应的那个,在空白里涂上红色。
又过了一天。10岁过去就是11岁。
咕噜。肚子又是响。
陶进缨一骨碌滚到床上,侧躺着蜷住身体,未成年的脊骨从后背突出来。
有天他问赵阿姨要一根西场,赵阿姨吊起眼睛看他,说你小子看几眼就行了,可别这么早就上嘴。他就不敢再问。
那个味道真的让人想睡觉,他在店里和外面闻过几次,特别管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想起这个味道。
那以后赵阿姨总是盯着他,不知道是怕他偷烟还是怎么的。
陶进缨舔舔嘴唇,尝到一股风的咸味。
可是后来有次走的时候,赵阿姨给他塞了一根红湖,说闻闻烟丝的味儿就得了,别往嘴里递。他接过去,心怦怦跳,护在手心里一路送回家。
他没听话,回去就拿打火机点了,但也没抽,只是把烟放在桌边儿,拿眼睛看它白色的烟雾。不像西场的厚,也不像银赫的沉,红湖很刺鼻,一闻就便宜。
那晚上他只舍得点三分之一根,但是一夜没睡着。根本不像西场催眠。
他把剩下的大半根收到塑料盒子里,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想到这儿,陶进缨捂着肚子笑出声来,小屋子里反射着他“咯咯”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声音,就又被自己逗乐,笑个不停。
这时候突然有人敲门,柔柔的三下,在狂风里显得镇定。
陶进缨猛地坐起身来,把小背心扯过来套上,先是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梁老师裹着一层粉色的防风衣站在门外,眼睛被风吹得眯成一条缝。
他赶紧下地去开门。
门打开,梁老师往里靠了一步把风压在身后,圆脸上嗔怪道:
“缨子,今天咋没来吃饭啊?”
说着就把手里的一个铁饭盒递给他,“还热乎,赶紧揭开吃。”
陶进缨愣了愣,接过饭盒,“谢谢梁老师。”
梁老师笑了,摸摸他的头,“行了,老师走了,今天风大,记得关好门窗。”
“好。”陶进缨也笑,低下头,摸见饭盒沉甸甸,底儿还是热的。
梁老师粉色的身影从门口一闪而过,外面的风好像一下变小了点儿。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咯嘣一下打开,里面一层米饭一层青椒鸡蛋,边上还有一小团梅菜肉条。
刚才不觉得,现在闻见味儿了,胃里格外空旷。
屋里没开灯,青椒鸡蛋和梅菜肉黑得分不清,他索性把菜和饭搅在一起囫囵着吃。一边吃一边想:海丁格,台风。和胃里的空旷比起来,谁更厉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