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节课,我只希望和同学们探讨这一段话——”
“西西弗斯无声的全部快乐就在于此。他的命运是属于他的。他的岩石是他的事情。同样,当荒谬的人深思他的痛苦时,他就使一切偶像哑然失声。”
戴祥辉将这段文字抄到黑板上,走下讲台,坐在第一排的空座位上。
班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多个学生,一双双被大量文字浸泡得老练的眼睛,懒懒地投向黑板。
门外有人影一闪而过。戴祥辉转身向后门望,果然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陶进缨放轻脚步,跟在白幼鱼身后。
进教室前,他在门口的显示器上看到这节课的信息:世界文学精选导读,中文系,戴祥辉(副教授)。
白幼鱼姿态从容地踏入后门,轻车熟路在后排找到空位落座。
陶进缨略有一丝犹豫地跟上去,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主讲的戴老师并不在讲台上,台下的学生们倒是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自发地讨论着什么,氛围很热烈。
他在白幼鱼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瞥了一眼黑板上的板书,轻声道:
“白小姐常来旁听?”
白幼鱼一手托着下巴,一手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一个电子书界面。
“嗯,有空就来。EMBA班没课的时候,我就溜过来听听文学。哦,除了戴老师这节,我还很喜欢哲学系的段教授,偶尔也去蹭他的美学课。”
她微微弯起嘴角,动手把黑板上的那段话抄在平板的笔记里。
“白小姐是林湾的校友?”
陶进缨向后靠在椅背上,放松地看着面前正激动讨论着的年轻面孔。
白幼鱼没立刻回答,仍在专注写着字。
片刻后,她放下电子笔,拿指尖轻敲了几下桌面,自顾自道:
“现在又报名了你们的那个讲座课,我这知识体系还挺全面是吧?”
白幼鱼的双眼兴奋起来,两颊泛起微微的红色,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答非所问,指尖敲打桌面的频率不断加快。
陶进缨没说什么,又将视线投向黑板上的那两行字。
突然,他转头看向白幼鱼,目光停在她鬓边露出的一抹浅紫色发丝上,问道:
“白小姐读过时南江吗?”
白幼鱼一愣,指尖的动作猝然停止,几秒后才又缓缓接续。
“时南江,”她将视线移到窗外,没有落点的落点,“当然读,所有内容都读过了,可惜没读懂。”
她的脸上真的浮现出遗憾的表情,却又不着痕迹地掺杂着一丝不屑。
“陶博士倒是很敏锐,其实我想用他的例子来解读这段话的。”
白幼鱼虚虚地朝陶进缨一瞥,然后突兀地笑了。
“他们都说时南江自杀是他命运悲剧性的必然,他们以为时南江是西西弗斯,遭遇了所有用痛苦当养料的人的悲剧。只因为他们再消费他的故事的时候,能体会到悲剧的美感。”
“但实际上,他的自杀是平铺直叙的悲剧,没有任何深刻的本质。”
“他是个非常非常无趣的人。”
白幼鱼微微噘着嘴,眼底铺着嘲弄。
随后,她又颇感兴味地看向陶进缨,似乎在等待他深感意外的回应。然而,这个友好又疏离的年轻博士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思考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白幼鱼收起探察,看着陶进缨拿出手机,似乎打开了某个人的朋友圈。
他眉间闪过一瞬复杂的神色,好像是惊讶,又好像是心疼。她看不明白。
“陶博士对时南江很感兴趣?”
不知什么时候,班里的讨论声渐渐安静下去。
陶进缨从座位上站起来,向白幼鱼微微欠身,微笑道:“我对喜欢时南江的人感兴趣。谢谢您邀请我旁听,很有收获,十九楼见,白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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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短道速滑运动员××在比赛中不慎被冰刀割伤动脉,经抢救无效,于今日凌晨3点14分逝世。”
付粥穿过餐厅大堂,听到来往食客正议论着大厅电视里播放的新闻。
“我就想不明白,他们穿的冰刀真的很危险啊,大家都知道危险,为什么还一直冒着危险比赛啊……”
“刺激啊,竞技运动不就是有挑战才有意思么。”
“可是……”
争论声被电梯门夹在外面,付粥耳边反复回荡着“抢救无效”四个字。
这家火锅店他和余高扬经常来,据说是余高扬某个小明星朋友开的,来光顾的大部分都是他们圈子里的熟人。
服务员早就认住了付粥的脸,一进门就知道往哪边引。
在冗长昏暗、故造氛围的长廊里,付粥每次都觉得失去了方向感。
抢救无效。
他讨厌那些信息不受控制钻进他脑子里的瞬间,没完没了的瞬间。
二楼的长廊终于走到头,服务员打开最里侧包间的门。
好在房间里亮着灯。
付粥松了口气,揉揉眼角,把手里的包装袋扔到空椅子上。
余高扬一个人坐在一边,脸上一层潮热的气息。
“行,挺快,好哥们儿。”余高扬咧着嘴傻笑,把一个空杯子递给付粥。
付粥皱眉,“你这已经吃了一轮儿吧?还叫我干嘛?”
余高扬拿起一瓶白酒往空杯子里倒,嘟囔着,“没吃,煮了半天一口没吃,就等你呢。”
付粥上手把他手里的瓶儿挡开,“行了,我最多半杯。”
“啧,你那量也打折了。哎,你记得当时台里要拍个公益广告,来咱话剧社选角儿不?咱俩把那导演都给喝倒了!哈哈哈哈哈哈——”
余高扬把自己笑成个虾米状,顺着椅背的弧度蜷缩起来。
笑了半分钟,余高扬擦擦眼角挤出来的泪,瞪大眼睛又观察起付粥来。
“卧槽,你谁啊付粥?”
付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不是,今年几几年?我这是梦回大学了?”
余高扬半站起来,上半身越过火锅朝付粥扑过去,抓着他的肩。
“付粥啊,我的大米粥啊,你这哪是28,你妥妥的18啊!你这一身有你当年迷倒万千少女的风范呐!”
付粥被他晃了几晃,在暗红色的火锅汤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今天胡子刮得很干净,再加上昨天去剪了头发,确实有点回春的意思。
“好好好,你先坐下,别摔锅里去。”付粥把摇摇晃晃的余高扬强行按回座位上,脑子里一团浆糊。
这家伙今天是唱哪出?
“唔。”余高扬直愣愣地盯着锅里的漂浮物,忽然陷入沉默。
付粥越过朦朦的白色水雾看他,好像从他眼睛里读出来点落寞。
沉寂了几秒,余高扬拿起筷子搅了搅锅里被煮烂的几片菜叶,突然道,“付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逼。”
付粥嘴微微张开,却僵在一半,什么也没说。
“我是觉得我挺傻逼的。那会儿帮一堆妹子约你,挺傻逼。给你演话剧的配角,挺傻逼。你有段时间特别颓废,我整天拽着你出门,也挺傻逼。”
“最傻逼的是,我以为你,我,和邱蓝,我们三个是最好的朋友,我觉得特骄傲……结果从头到尾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余高扬的语调很平稳,甚至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话说完,他从锅里捞起来一片煮得绵软的绿叶,很快又扔回了汤里。
“邱蓝她……”付粥在令人难忍的停顿里终于开口。
“是,她都和我说了。”余高扬很快把话接过去,抬眼看着付粥。
付粥看到他眼里有一层很陌生的冰锋,林林地竖起来。
抢救无效。
新闻里那个平乏的语调再次循环播放起来。付粥感觉头疼欲裂。
“嗯,”余高扬拿手指着他,“又是这样。每次出了问题,你就低着头假装头疼,然后再也不看一眼冲突现场,以为逃避就能过去。”
“逃避真的能过去吗付粥?”
余高扬站起来,俯视着他,每一个字都沉得要把付粥的肩压到桌面。
“邱蓝去酒吧打工那段时间,你怎么不和我说?因为你们才是一个世界的,我不配了解,不配进入是吗?”
余高扬双眼通红,嗓音也沙哑起来。
“付粥,邱蓝就算了,她知道我喜欢她,怕说了做不成朋友。那你呢?你是怎么看待我这个朋友的?”
“你……”
“够了。”付粥抬起头,撑着桌子站起来,对上余高扬充满红血丝的双眼,“我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力气管别人的事了余高扬,我唯一的信条就是活一天算一天,我听到的看到的被迫知道的所有苦难,都让我失眠、过度设想,心力交瘁。”
“我快拽不住自己了余高扬。哪天要是付籽这根线断了,我他妈就飞了,回不来了。你们拽着我,我记一辈子。”
“但我真没什么力气,真的。感觉很累,想沉到很低很低的地方。”
“我他妈有病,有病。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