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麟强忍着后脖子上的瘙痒不去碰，双手紧紧抓着球。

顺着帽檐抬眼看，四周好几个男生正盯着他，想要判断他下一个动作。

但薛麟脚下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快速地后弯上半身，将手中的球高高托到头顶，一用力，朝远处的篮筐投掷过去。

有一瞬间，所有人都忘记了脚下的动作，齐刷刷朝篮筐那边看去。

“咣”，球以漂亮的滑翔姿态正中筐心，穿过网兜向地面弹落。被冻得有点硬的球在水泥地上弹出几声闷响，把落了薄雪的篮球场衬得格外安静。

而罗泳的双臂还停留在半空，打着要求传球的手势。

一群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站在三分线外的薛麟，又从他的位置看向篮板。

“卧槽。”

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

紧接着，是一片密集的“卧槽”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罗泳也小声喃喃了一句，半张着嘴，缓缓放下双手，看向薛麟。

即便是打球，薛麟也捂得严严实实，他至今还没好好看过他长啥样。

薛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

他下意识把头垂下去，将帽檐下的取景框挪到水泥地上。

完了。薛麟想。他到底为什么要接受这堆小混混的邀请？

他当时不知怎么脑子一热，就冲那个根本不熟的富二代点了头。

他本来以为对方只是拿他开心，根本不是真的想邀请。

结果放学后，他还真带着一群人来找他，把他拉到篮球场来。

他本来不应该自取其辱，以为自己真能和他们玩到一块儿……

可是，他自己练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机会打一场真的比赛。他真的很想感受在一群人中间奔跑的感觉。既然这样，就是被羞辱也没关系。

薛麟将双手在身侧攥紧，却没有等到他以为的嘲讽。

“牛逼啊薛麟！”

有人朝他跑过来，朝他肩膀拍了一下。

他惊愕抬头，看到是那个老跟在罗泳旁边的胖子。

随后，其他几个人也围过来，一脸震惊和兴奋地看着他。

罗泳也走过来，脸上一片复杂，眼睛里却闪着异常的光。

“你丫的，”罗泳将捡回来的球朝薛麟怀里用力一抛，沉沉盯着他从帽子和口罩间漏出来的一双眼睛，“难道真是个有天赋的？”

周围几个人看到罗泳沉下来的脸，猛地刹住脸上的表情，不敢笑了。

“再投一次。”罗泳大声道。

薛麟冷不丁接住罗泳扔过来的球，不知怎么，胸里一股灼人的热气突然朝嗓子眼翻上来。

围过来的人都自觉向两边撤开，一双双眼睛殷殷落在薛麟脸上。

薛麟几乎没做任何准备。后弯，举臂，投掷。

连双脚都没有一丝动弹。球又是一道顺畅的滑翔，从网兜中央落下去。

那股热气顺着球的落地而衰减收缩。薛麟突然觉得好笑。

他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怎么可能有天赋。

这两道弧线背后是非常非常多的练习，日日夜夜只有他自己在仰头望的篮板，和所有无法和任何人交流的时刻。

如同复制一样沉稳的投篮，再次让在场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除了罗泳，其他几个人都是随便玩玩，哪真的见过这种发挥？

薛麟看着毫无意外弹落的球，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人拉住了胳膊。

扭过头去，看到罗泳正紧紧拽着他的手腕。

“薛麟，把帽子和口罩摘了吧。”

罗泳炯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是那种不可一世的不容抗拒的语气。

“放开。”薛麟用力抽手，没抽出来。这句话也说得根本没点力量。

罗泳丝毫不松，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将人拽到自己跟前。

“薛麟，你得试着接受别人的目光。”

话一出口，所有小跟班都给噎了一下。

不是，泳哥这是干嘛……咋还熬上心灵鸡汤了？

他们不会知道，这是他们泳哥从刚追上的一个健身博主那顺来的词儿。

薛麟冷笑一声，一把甩开罗泳的手，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你有病吧罗泳？你懂个屁就来教育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刚说完，薛麟就有点后悔。按照罗泳那家伙的性格，接下来就是火烧眉毛，呼喝着一帮人来围殴他。

然而想象中的剧情并没有上演。

薛麟听到罗泳很奇怪地笑了一下，说，“这要是搁以前，我绝对得给你一拳。但你还真别说，我最近就想过这事——”

他把手踹到兜里，微仰着头道，“我到底有什么毛病呢我？想了半天，嘿！忽然想通了。我妈我爸有什么毛病，我就有什么毛病。”

“你要真问我，我目前还说不明白。但我觉得我毛病不小，不比你那银屑小。”罗泳又看了薛麟一眼，摆摆手，“我没跟你开玩笑啊，我真这么觉得。”

“我就想啊，我好端端的，怎么就想干啥都干不成？我想去打球，我妈拼了老命反对我。那行啊，以后她让我干啥我都反对她。谁怕谁。”

罗泳上前拍了拍薛麟，“哥们儿，虽然我没听过几天课，我也知道病捂着治不好，你总得把自己放出来，是不是？”

说完，罗泳朝周围一圈人递了个眼色。

八三很快会意，立刻上前道，“那啥，同班几年我也没和你说过话，我和你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杨奇晟，他们都叫我八三，你想叫啥叫啥。”

八三的人精属性早已名扬建三，连老师都对他过于早熟的官僚风格和在人际上的油光水滑熟知三分。谁不认识他？

薛麟闷闷地看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哼道，“我知道你叫啥。”

当他和他们一样，整天拿鼻孔看人，只活在自己世界里呢？

“哦。”八三嘟着嘴，脸上倒是漾起一丝得意。

于是，薛麟不仅莫名其妙听了半天罗泳的内心剖白和告解，还被迫参加了一场奇怪的自我介绍大会。

“我知道，张帆。”

轮到300名，薛麟抢在他前面叫出了他的名字，发现对方一脸震惊。

“哎！”

张帆许久没听到别人在学校正经叫自己大名，仰着脖夸张地应了一声。

薛麟：……

真是别开生面啊。

他真没想到这群每天在教室后面攒堆儿的小混混这么……幼稚。

一群人其实还没弄清楚罗泳到底要干嘛，又为啥突然拉这人一起玩，但刚才着实被薛麟的投球给震撼了，因此自我介绍的时候也没谁有轻慢。

看着闹作一团的一群人，薛麟一直绷紧的脸，此刻忍不住有些松动。

正当所有人快要跑题的时候，有人看到薛麟抬手将帽子和口罩摘了下来。

所有人都僵滞了几秒。

罗泳率先反应过来，朝他的脸看过去。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目光触及时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薛麟白皙的脸颊两侧爬满了红白的藓块，将他的五官板结僵硬。那藓顺着脸颊向头皮、脖颈一路扩散出去，像某种红色的藤蔓植物。

他的脸上还有几道微微渗血的印迹，稍大幅度的牵动都会将伤口撕裂。唯有那一双疲惫麻木的眼睛透过藤蔓望出来，给这张脸提供了几分不像样的活气。

所有人都忘了说话。

******

“爸？”

陶进缨出了电梯，看到陶学东正站在别人家门前张望。

914，和他们家对门，住着一家奇怪的人。小女孩在上高中，每天不声不响上下学，在走廊里碰到也是低着头走过，有时候会背着一个猫背包出门。

一对夫妻年纪倒是意外地很轻，经常屋里屋外吵架。某些晚上，陶进缨甚至能听到女人尖利的打骂声。

听到他的声音，陶学东僵硬地扭了扭身子，对他快速地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脸色凝重，两根粗重的眉毛压在眼皮上，似乎在侧耳听门里的动静。

陶进缨叹了口气，把手里提着的几袋蔬菜放在家门口，随后上前道：“爸，你在人家门前干嘛？”

陶学东一怔，似乎猛然才想起自己是个形貌不太让人信任的老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指着门小声嗫嚅道，“你不知道，那孩子前几天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有好几天没见出来，别是给打坏了。”

听他这么说，陶进缨心下一沉。

“你刚按门铃了？”

陶学东点点头，“是小姑娘答的话。我听见刚才有关门声，就说楼下漏水……”

陶进缨愣了一下，看见陶学东只穿了一件毛绒衫，似乎是没来得及穿外套就出门了。

他安抚地笑笑，把陶学东往家门口推道，“行，走廊里冷，你先回屋里呆着，我再来问问。”

陶学东犹疑地看着陶进缨，似乎也终于觉得他比自己看起来更亲和，这才点点头进了屋。但他没关门，只是把自己掩在门后面从门缝里张望。

见状，陶进缨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扭头往914门边靠了靠，又按了下门铃，冲传声器说，“嗨，我是908的，能和你借一下启瓶器吗？我家的坏了。”

门里边，付籽和方茧两个人正趴在监控屏上研究，突然看见又出现一个人，两个脑袋往上一抬，差点磕一块儿去。

声音换成了很年轻的男声，付籽听着有点耳熟。

恰好这时候说话的人仰起脸朝监控看了一眼，付籽看清楚那人的长相，上下牙猛地打了个磕巴，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这这，小陶哥？

付籽扭头拽了拽方茧的袖子问：“小陶哥住你对门？！”

方茧不知道付籽那么夸张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愣着摇摇头，“他是住对门，好像是刚才那个叔叔的儿子……小陶哥是？”

没顾上回答她，付籽一拧门把手，把门给推开了。

“小陶哥？”付籽人没露面声音先到，陶进缨也没想到这门突然开得这么利索，往后撤了一步。

下一秒，有个光秃秃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和他面面相觑。

陶进缨：？

付籽：？

方茧：？

陶学东：？

“小籽？你怎么在这儿？”陶进缨把门拉开，看见那姑娘正藏在付籽身后。

看见付籽穿着眼熟的校服，陶进缨一下明白了。这俩姑娘大约是同学。

他看向付籽身后的女孩，没从她的表情里看到特别的异样，人也不像受了伤的样子。比起恐惧或者别的负面情绪，他更多看到的是一丝欣然。

但她还是一脸困惑，估计是不知道怎么突然这么多人对她家感兴趣。

陶进缨不着痕迹地向客厅扫了一眼，她父母似乎不在家。

付籽傻笑了一声，从门后边钻出来，戳到陶进缨跟前道，“小陶哥，原来你也住华熙花园啊，我还以为你是穷博士呢。”

陶进缨忍俊不禁，回头看了眼门缝里的陶学东，瘪瘪嘴道：“我是很穷啊，房子是我爸的，我可没钱。”

付籽拿眼角挤他，“得了吧，那不都一回事儿！”

“哦对了，你怎么突然要借启瓶器？陶叔叔……他刚才为啥要说他住楼下啊？”付籽边问边扭头看方茧，发现她正仔细端详着陶进缨。

陶进缨还穿着外套，身上裹着一股冷气，明显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模样。方茧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小陶哥”，有点明白他们想干什么了。

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方茧细软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没事，他们出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