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籽不在?”陶进缨问。
“补课去了,前几天不是停课反省么。”
付粥手搭在冰箱门上,又扭头问,“你吃饭了没?”
陶进缨把外套平平顺顺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弯腰从地上捡起来一个空啤酒罐扔垃圾桶里。
“还没,从咖啡店出来就来找你了。”
付粥“唔”了一声,打开冰箱门。
一股脑灌了几瓶酒,突然觉得胃里火烧火燎的,才觉出饿来。
今天本来没打算在家吃,所以没买菜。但好在还有点存货。
付粥从冷藏室里拿出来一颗西蓝花、半根胡萝卜、半根莲藕和一根火腿,又从冷冻室里拎出来一袋切好的排骨。
听见动静,陶进缨走过来看。
付粥动作娴熟地把食材列到操作台上,接了一盆水,准备把西蓝花摘成小朵。
“家里东西不多,估计也就能整俩菜。你要晚上没地方吃,就在这儿凑合凑合吧。”
身后没听见动静,付粥停下动作转身,看见陶进缨正坐在餐桌旁托着腮看他。
厨房是开放式的,操作台正对着餐桌。于是现在这个格局有点像,他在拍一个做菜的综艺,陶进缨是场里唯一的观众。
付粥把西蓝花扔到盆里泡着,扭头撇他一眼,“怎么着陶博士,吃不吃?”
陶进缨却突然笑出了声。
付粥结结实实抖了一下,觉得有点惊恐。他还真头一次听陶进缨这么个笑法。
这个人每次都是那种意味不明的笑,要么就皮笑肉不笑。
这种,是什么意思?
“你……”
还没反应过来,陶进缨已经走到他旁边来,戳了戳他的后腰。
“付老师,你就穿着棉服做饭?”
隔着充了绒的棉服,陶进缨的指尖被缓冲了一大截,并没有真的碰到付粥。但那个柔和的触感还是提醒了他——
自己打进门起就一直穿着外套没脱。
他刚才就觉得别扭,撸起袖子打算摘西蓝花的时候心说怎么这么费劲。
他看了眼在一边嘲讽他的陶进缨,没好气地往后拱了下背,把陶进缨的手抖了下去。又甩甩手上的水,三下五除二把棉服脱下来,一股脑塞在陶进缨怀里。
“谢谢啊,扔沙发上就行,不用叠。”
陶进缨憋着笑把衣服运送到沙发上,两条长腿一拔又回到厨房来,撸起卫衣袖子在水池里洗了手,说:“我来洗切吧。”
付粥在一边撕火腿的包装袋,也乐了,“行啊,有点眼力见儿,还知道帮厨。”
陶进缨没理他,把撒了“农药净”的西蓝花冲洗了几遍,拿刀切成小朵。
付粥在另一个板子上切火腿,一边切一边瞅他,见他切得相当利索,菜板上几乎没落下什么颗粒。
看他切得差不多了,付粥把火腿粒装到碗里,准备架锅烧水。
陶进缨把切好的西蓝花装了盘递过来,付粥接过去一看,不仅切得匀称细致,装得也干净整齐。那叫什么来着?
咳……菜如其人?
付粥把菜拨到一个大笊篱上焯水,顺手把胡萝卜和莲藕给陶进缨递过去,道:“陶博士学的是心身医学还是外科啊?刀用得这么熟。”
陶进缨把胡萝卜和莲藕身上缠的保鲜膜一层层解开,又拿清水冲了一遍,挑眉道,“付老师还知道心身医学?”
付粥哼了一声,“你那小卡片儿上不写着呢吗?”
过了水的西蓝花绿得鲜亮。付粥把水倒掉,把锅擦净,坐油起火。
抽油烟机一开,厨房顿时一阵哄响。
油锅起温的“刺啦”声、铲子和锅的摩擦声霎时压过了窗外的广场舞曲。
付粥手上扒拉着锅里的西蓝花和火腿,耳朵像浸了水一样嗡鸣。
也许是油温,也许是刚才喝的酒精,总之一股热气哗啦窜到他脑门上,沁出来一层细细的汗。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挤在不算大的厨房里,让这个冷冷清清的房子也有了“热区”。
他不禁想转身去看陶进缨。
陶进缨正微弯着腰切胡萝卜丁,一缕刘海儿弯弯地垂到前额,随着他的动作上下颤动。从斜侧看,他的鼻梁峰线流畅,是一笔画成的平直纤挺。
虽然手上的动作很从容,他整个人却像在做实验一样聚精会神。
“刺啦——”
突然溅起的油星冷不丁跳到付粥胳膊上,烫得他往后一缩。
他这才注意到火调大了,赶忙往小拧了拧。
他在这儿出神的功夫,陶进缨已经把胡萝卜和莲藕都切好了。
装好盘,陶进缨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煮饭的多功能电饭煲,没再动作,停了手看付粥炒菜。
付粥翻了翻西蓝花和火腿,没看见有明显的糊色,心里松了口气。
这酒还真上头了?
最后翻炒几下,付粥关了天然气,三两下把菜盛出来装盘。
他把盘子递给陶进缨,朝餐厅抬了抬下巴,“你先趁热扒拉两口,我这儿再炖个排骨汤就齐活。米饭应该也熟了。”
“嗯,”陶进缨把盘子接过去,指了指切好的菜,“按炖汤的样式,萝卜切丁,莲藕切片,排骨不确定你处理的习惯,就没管。”
“行,辛苦辛苦,你去坐着吧。”说完,付粥又转头去处理解冻的排骨。
把汤炖上,盛好米饭,付粥这才端着两个碗到餐桌旁坐下。
陶进缨并没有动筷子,倒是在研究他电脑旁边的几张纸。
“尝了吗,咸淡还可以吧?”
付粥递了碗米饭过去。
陶进缨收回视线,笑道,“主厨没上桌我怎么敢动筷。”
付粥撇撇嘴,拿起筷子夹了朵西蓝花,“啧,要么说尊老爱幼还是得好好提倡,付籽那个兔崽子什么时候想过等等我。”说着把西蓝花扔进嘴里。
“还行,你快尝尝。”
陶进缨也尝了口西蓝花,一边点头一边问,“居平的稿子开始写了?”
付粥知道他是看到那几张打印出来的采访稿了。
本来这次采访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从居平回来这周也是暂作休息。出了邱蓝那件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留在那儿,索性就在家等罗钰茵的采访转录。
付粥把筷子顿在碗沿儿上说,“写了个开头,删了十来回。”
所以等于没写。
陶进缨点头,没说什么。
两个人埋头扒拉了一阵子饭菜,陶进缨又道,“我认识几位不错的心理科医师,林湾附医和渝江三院的都有,在创伤后应激障碍这块经验挺丰富的。”
付粥知道他在说邱蓝。
余高扬现在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就是怕她有过激行为。两天前她来公寓的时候,付粥就知道她和决溃之间只悬着一根线了。
“嗯,等她平静一段时间,我和余高扬再和她聊。”
对于邱蓝这些年的情况,他知道的太少了。或者说,他一直在努力避免对身边的人了解太多。他害怕有一日这些了解都会变成负担。
但是在对别人袖手旁观的这些年里,他又真的放松了多少呢?
想到这,付粥抬眼看陶进缨。
他的神情很平静。他好像总是有办法保持平静。
“你那个心身互动疗法,都接纳什么样的病人?”付粥问。
陶进缨顿了顿,说,“只要愿意来,我们都会接纳。有高血压这种常见病,也有不同程度的癌症。有银屑病这类很难缠的,也有许多国际性的罕见病……当然很多躯体病症都是由抑郁情绪催生的,所以心理疾病的患者也很多。”
付粥点点头。那么按照这个大类来说,付籽的病大概属于罕见病。
或者从某种程度上说,也可能是心源性的?
“那,接触这么多病人,你不会觉得……情绪负担很重吗?”
付粥直视着陶进缨,有一秒似乎捕捉到他脸上平静的松动。
陶进缨眸子闪了闪,然后点点头。
“会。很重。所以不管多忙我都要去打球,只有跑起来才能暂时不想。”
付粥怔了一下。又想起体育馆那盏追光灯,还有灯下独自练习的人。
原来对主角自己来说,那根本不是舞台。
“呜——”
身后响起一阵气压的声音。
“差点忘了!”
付粥一拍大腿,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厨房奔过去。
“啧,水放多了。”
电饭煲的顶上正往外吐着水,淌了一桌子。
付粥赶紧关了电源,拿抹布把水擦干净。鼓捣了好一阵,才把排骨汤盛出来。
“来来来,喝点儿排骨汤,补钙。”
付粥戴着两个隔热手套把汤端到桌子上,给陶进缨盛了一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萝卜丁和藕片切得好看,今天这锅汤看起来格外顺眼。
“吹一吹就能喝了,你不是要参加高校赛吗,快补补。”
付粥把碗推到陶进缨面前,看到对方朝他眨了眨眼,嘴角带着笑。
“付老师怎么知道我要打高校赛?”
付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垂眼道:“那不我也在那个校友群吗,江队还说要去给你们加油。”
陶进缨一脸了然,低头吹了吹堆起排骨小山的汤,“付老师还挺关注我。”
付粥拿着小勺的手一顿,盯着盛上来的几粒胡萝卜丁。
“你这胡萝卜切得也太精确了。你不是一直住宿舍吗,经常自己做饭?”
陶进缨抿着嘴笑,默认了他突兀的话题转移。
“小时候经常自己做,上了大学就没怎么做过了。”
付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怪不得。听江队说你羽毛球不是从小练的,属于天赋型选手,看来做饭倒是童子功啊。”
陶进缨点头道:“嗯,算是吧。十八岁之前我都是被放养的状态,做饭就慢慢学会了。我爸是胃肠外科的,有时候拿食材练开刀缝合,我也跟着学。”
“咳!!”
付粥猛地咳了一下,好不容易把一粒胡萝卜咽进去,红着眼睛道:
“你,不是……怪不得精确,合着你是拿外科手术的态度切菜的啊!”
陶进缨耸耸肩,淡然地咬了一口藕片。
付粥低头看了眼碗里漂亮的蔬菜们,顿时觉得有点儿诡异。
这时,门厅传来一阵开关门的声音。
两人引颈一望,看见付籽拖拉着书包踢踢踏踏走进来。
这姑娘本来拉得老长的脸,在看到陶进缨的那一刻瞬间亮起来。
“诶?小陶哥哥!”
付籽把书包就地一扔,朝陶进缨飞过来。
付粥嫌弃地看她拉着陶进缨的胳膊晃来晃去,问:“吃饭了?”
付籽点头,拉开陶进缨旁边的椅子瘫坐上去,顺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小籽老师的老公做了一桌‘满汉全席’,我可是火力全开……”
陶进缨笑道,“你这不像是吃饱了的样子啊。”
可算有人发现了。
付籽哭丧着脸说,“哪能吃饱,他们口味太淡了,我也不好意思让人家放辣椒,吃了几口就没食欲了。”
说到这儿,突然想起来什么,视线在付粥和陶进缨两人之间来回,“你俩什么情况,趁我不在聚会呐?”
付粥没理她,朝厨房点了点下巴,“还有点排骨汤,自己盛去。”
付籽哼唧着进了厨房,又闲不住喊了一嘴,“小陶哥哥,下周五付粥生日,你来吃饭不?”
陶进缨看了付粥一眼,笑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