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洲记还是妈妈私房菜?”余高扬顶着炙热的日头问。
付粥不耐烦地瞥了眼路边的几家店牌,揣在裤兜里的右手下意识捏了捏手机:“你们挑吧,我都行。”
余高扬于是把头转到另一边,“听你的邱蓝。”
邱蓝看了余高扬一眼,又看了付粥一眼,叹了口气。
一个是不知道“平民”消费层级的天真富二代,一个是死要面子穷受罪的硬嘴鸭子。
她指了指路对面的一家“满满快餐”道,“去那儿,干净好吃。”
付粥瞥了她一眼,紧绷的嘴角松懈下来。
余高扬很快拍了拍手,“行,邱大厨鉴定的肯定不赖,走起!”
邱蓝摇摇头,嘴角却是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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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还是右边。”付粥问。
刚好被落石截停在一个双岔路口,漆黑的郊区公路看起来像是没有尽头。
陶进缨摇摇头,“地图已经没用了,位置共享中断了。”
付粥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要是邱蓝在,她无论如何都会给一个确定的答案。她永远是做选择的那个。
在一片“都可以”和“随便”里,她总是会明确告诉提问的人她的提议。她见不得场面陷在无数次毫无意义的推旋里,她希望事情向前进展。
所以她总是那个推别人一把的角色。
手机突然响起来,是余高扬。
陶进缨把手机递过去。
“怎么样了?”付粥接起来问。
“付粥,”余高扬的声音很沉,旁边似乎还有别人,“我朋友给邱蓝手机定位了,在海石水库东,移动速度很慢,应该不在车上了。我还有十分钟就到那边,你直接去西升岛,我待会和你汇合。”
说完就立刻挂了电话。
付粥开了免提,陶进缨也一字不落听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海石水库距离西升岛大桥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从水库出来,想回市区必然要经过大桥。”陶进缨把地图调出来,挪到吉梁高速尾段。
付粥看了一眼,沉吟道,“现在八点多,西升岛那边车流量本来就少,要是有异常的车说不定能看出来。”
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是邱蓝连人带手机离开了车,正在海石水库步行;二是只有手机离开了车,而邱蓝人还在车上。
付粥突然有点感谢自己在出版社经手过的那些刑侦小说了。
陶进缨点点头,“走吧,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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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蓝满鼻子都是那股淡淡的洋甘菊香水味儿。
出门的时候没穿厚衣服,就披了一件羊毛开衫。好歹是一月的晚上,她已经冻得指甲青紫,顺手把脖子上的红色围巾展开,搭在肩膀上裹起来。
托着混沌的脑袋走了五百米的时候,她才猛地想起这股味道的出处。
去年七夕,老师送了一瓶小洋甘菊香水给她。她在盒子里翻到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洋甘菊的花语,说是代表亲密的情谊,但是多半指的是友情。
她不知道什么意思,一生气就把香水给她退回去了。
老师没办法,又自己织了一条红围巾给她。这下意义明确,她才高兴收下。
邱蓝摸了摸围巾面儿,已经让她戴得起了小毛球。
那瓶洋甘菊,她只是隔着瓶盖闻了一下,其实已经不太确定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信号。
她摸出口袋里的烟,手抖得拿不出一根来。
“妈的。”低声骂了一句,把烟盒又塞回去,只好朝前漫无目的地走。
没走几步,一束刺眼的光迎面打过来。
是那辆车,又返回来,停在她身边,摇下了车窗。
车窗里,那双清亮的眼睛竟充满了红血丝。
没等对方说什么,她几乎是立刻伸手到车窗里,抓住那男孩的衣服。
“你到底是谁?白织人在哪儿?!”
这一句的愤怒声调不用表演,她几乎喊得破了音。
男孩皱皱巴巴的夹克抻在他单薄的身体上,显出突兀的骨骼。
他朝后视镜看了一眼,仿佛有人坐在后排座位上和他对视。
“白老师,她就在这儿。你想陪她吗?你得陪她……她乐意这样。”
男孩自顾自地喃喃道。
邱蓝猛然发现,他的眼睛里淌着一片干巴巴的死寂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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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桥两侧有供观景使用的停车位。
付粥皱着眉,把破金杯停在一边。
“真不愧是烂尾区,连桥都建得偷工减料。”
陶进缨正在网上搜关于西升岛的信息,发现有热心网友专门画了示意图指出这一片儿建筑空间的安全隐患,劝大家没事儿别来探险。另外还有不少小说拿西升岛时不时出现的跳江新闻当素材,写了一堆都市奇闻,颇受欢迎。
陶进缨朝桥西边指了指,“那边中段有一个缺口,本来已经是建筑事故了,但是有很多人图过桥跨区快,还是经常走桥面。这么长时间没出什么‘大事’,上面就懒得管,放个禁行的牌子了事。”
付粥打开车门下去,借着星点的几杆路灯看了一圈。
“缺口还不小。”
他拿过手机来,准备冲着桥面拍几张照。
他没有料到,就在第二次按下快门的时候,远远有一辆车直冲着桥面开过来。
因为离得不远,两人都听到一阵油门踩到底的引擎声,那车的前灯仿佛两支仙女棒,在付粥的实况镜头里平稳地画出两条“一”字的荧光线。
几秒之内,付粥举着手机的手还停在半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眼见着那车开到了大桥中段,却忽然打转了方向,朝着那个缺口冲了出去。
付粥将手缓缓放下。车已经消失在桥面上,只留下一阵扬尘。
“陶……”
他转头向车内看去,想问陶进缨自己是不是幻觉了。
却看到他正在打电话。
“对,西升岛大桥中段。银色小轿车。人数不确定……”
“等等。”付粥转头回去,突然看到桥面上多了个人影。
“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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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升岛大桥跨的江并不宽阔,只是一条小江。
付粥想起有本力学的科普书里,讲过“断裂力学”。站在警戒线外,他第一次实打实地看到一个庞大结构上的裂纹。
银色小轿车被打捞上来,驾驶位车窗碎裂,其余部件受冲击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在红蓝交接的灯光中,湿漉漉的银色车壳泛着莹亮的光。
随着车被拉上来的,还有一个人。
看到昏迷的男子被拉上来,邱蓝猛地睁大眼睛,立刻就要冲过去。
站在一旁的警察赶紧上前拦住,安抚道,“女士,马上要实施抢救,有什么事稍后到警局再说。”
余高扬赶紧过去揽过邱蓝,给他的警察朋友递了个眼色。
邱蓝没有再挣扎,转而死死地盯着正在落地的小轿车。
从破碎的车窗望过去,车里空无一人。被一同打捞上来的男子已经躺进了急救车,付粥只看到他的衣服和身体贴得很紧。
一放平稳,就有救援人员上前检查车体。
“先开后备箱。”邱蓝突然大声说。深陷的眼窝里,双眸亮得异常。
余高扬一直在小心观察她。她对自己的怀抱并没有抗拒,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以防邱蓝再有什么过激举动,余高扬的警察朋友一直在他们旁边站着。
听到这句话,他走近道,“邱女士,你刚才说什么?”
话音还没落,一阵嘈杂的声音响起。几个救援队员已经排除了基本的故障可能,正在尝试开后备箱的锁。
“小李,干活。”有个年纪大点的队员把操作空间让出来。
年轻的队员立刻上前,一番熟练的操作,“啪”地一声,后备箱的锁窍弹开。
一股带着泥垢味道的湿腐气息晕开来。
年轻人向上扶起后备箱盖,紧接着便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步。
后备箱有东西。
立刻有三四个人围上去,急救人员快速上前查看。
不是东西。
“是人,三十岁左右的女性。”
陶进缨转头对付粥说。
付粥僵了一下。他惊讶于陶进缨对人的快速判断,还有他眼底的冷静。
别害怕。
他骤然回想起下午的那个瞬间。明明是他自己差点陷到泥坑里去,回过神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安慰别人。
他竟然知道他在害怕。
他用这样一双眼睛看透了他多少东西?
付粥没说话,看着陶进缨将身体的重心挪到右脚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一块透明的幕墙粗重地横在他和所有人中间。他看得到混乱的场面,听得到急切的语声,察觉得到有人失魂落魄,有人焦急万分。但他就是没办法在场。
他向邱蓝看过去。
她眼见着车里的女性被抬到救护车上。昏迷着的,不知是否还有生命体征的女人。在一团湿漉漉的水腥气里,似有若无地漾着一股跑了调的洋甘菊的味道。
担架经过邱蓝面前的时候,他看到她整个人瘪了下去。
喝了一杯大都会。那个梦醒来的时候,他看到邱蓝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音乐踩着节奏攀升上去。他开始转圈,以浮夸的姿势向台的一侧奔去。到了情绪的顶点,他向台子上的女生张开双臂。然而错过。
一双刷着浓黑眼影的眼睛。嘴角惯常挂着几分讥讽意味的笑。她在大门口和他擦肩而过。眼睛肿得像核桃。
在一片灿烂的烟花声中,他悄然转头。余光瞥到碎了一地的盘子。碎碎平安。他看出她一边拾取一边张口念着的词语。
每一次,他都没有开口,也没有伸手。
而她会当着两个忌惮选择的面孔,毫不犹豫地指出一个方向。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付粥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一条孤零零的提示消息。
“有人想了解您发布的宝贝,快回复私信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