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老师，如果你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人生规划会有什么变化？”田晶晶一边快速划动着手机屏幕，一边问道。

“得了吧你，咱们付老师哪有人生规划那种东西？”覃泓嬉笑。

付粥叹了口气，给自己满上第三杯茶水。

“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给赵老师助理发消息催一催，这都等了二十分钟了，今天要是谈不上，下次再约非得猴年马月不可。”

林湾大医学部三楼是一个装潢精致的咖啡厅，校内外的不少精英在这里议事。

付粥还在校的时候从来没进过望切楼，中文系在另一个区域，基本没有来这边的机会。这么一看，这几年医学部的发展真是没的说，都快赶上金融学院了。

“助理说快了快了，也不知道快哪儿去了……”田晶晶放下手机，愁眉苦脸。

覃泓压低声音，向前探了探，“网上都说，这赵教授成了网红之后架子越来越大，现在全国各地忙着开讲座，学生的课都是找人代上的。”

田晶晶也凑过来，一副知情人士的样子，“可不是么，我有个在‘扑扑’干运营的朋友说，他现在有一个专门的媒体运营团队，流量价值大着呢！”

付粥一脸疑惑，“扑扑是什么？”

覃泓和田晶晶差点没一口茶“扑”出来。

“付老师，我记得您还没过28岁生日呢吧？”田晶晶哭笑不得。

覃泓拍拍付粥肩膀，一脸凝重，“付老师，没关系，30岁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时刻保持对新鲜事物的开放态度，就不会被数字时代抛下。”

付粥把覃泓的手拍下去，“切”了一声，拿起手机输入“扑扑”两个字。

真是受够了这两个没大没小，且只有23岁的“年轻人”。

“扑扑，互联网媒体平台，专注为广大用户提供以创意图文、音视频和游戏内容为主的社交空间，集资讯、购物、娱乐、沟通多个功能于……”

付粥不以为意。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迷恋“新”了，这些东西十有八九是速生速死。

等等，重点不是这个。

付粥放下手机，敲了敲桌子，“你们两个，编辑的职业素养呢？道听途说的信息倒是聊得火热。求证精神呢？”

覃泓嘟囔道：“不是您说要尽可能搜集信息嘛，这也有助于了解作者不是？”

田晶晶赶紧点点头。

付粥挑眉，“哦？那我听听你们掌握了多少信息。赵教授的女儿几岁？在哪儿上学？他们父女的关系怎么样？他妻子做什么工作？走红之后，他的家庭被曝光到什么程度？网络舆论更关注他的私生活还是学术成果？”

俩人被一连串问题整懵了，互相看看。

“我，我知道他老婆是渝江一院的医生，别的就……”覃泓支支吾吾道。

田晶晶一脸不服，“……可是付老师，我们是找赵教授作绘本的指导专家，干嘛要调查人家家里人啊……”

付粥叹了口气，这届“新生”只对八卦来劲，却不知道怎么用。

他拍了拍打印好的绘本初稿，道：“做编辑不是只跟文字打交道，要从一开始就尽可能全面地规划。我们做儿童绘本，要考虑后期的宣传渠道，也要考虑为我们做背书的人和这个渠道的关联。”

“赵教授的女儿今年七岁，恰好是我们这个科普绘本的核心读者，在林湾附小读书。这个学校每周开设特色的开放日，邀请家长来开读书会，在家长圈里反响很好，对周边其他学校也有辐射作用。这条学校批量订购渠道很重要。

另外，如果可以请赵教授带女儿做一批亲子共读的宣传物料，或许会在网上引起不小的关注。但是也要看他的意愿，看他能容忍公众的目光到什么程度。如果他坚持走严谨学术路线，不要这个树立温情人设的机会，那就只好另择它路。”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个中年男人温厚的声音。

“是……付编辑吧？”

坐在对面的两人还在消化付老师的话，这才发现会面的主角到了，慌忙站起来鞠躬，“教授好，教授好！”

付粥起身握手，自己坐到对面，请赵寅量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感谢赵教授百忙抽空，我们尽量速决，不耽误您时间。”

赵寅量抱歉地笑，“真是对不起，让诸位久等了。刚才电视台的人突然来我办公室，说要临时做一期网络圆桌，事出紧急，就夹了个塞。”

付粥笑道：“没关系。这个是绘本的初稿，之前已经发到您邮箱了，这次来是想听听您的整体意见，比如在知识点编排方面，是否覆盖比较全面……”

“稍等。”赵寅量抬起手，打断付粥，朝身后招了招。

“小陶，你来，待会你去结账，记得开好发票，会面时间地点金额都记好。”

小……陶？

付粥一愣，这才循着赵教授的手看到他身后站着的人。

陶进缨穿着白衬衫和水洗蓝牛仔裤，头发比上回见稍微长了一点，完全就是一副“好学生”模样，此时弯腰听赵寅量吩咐，不时点点头。

这个人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付粥转头看向覃泓他们，俩人完全没有“怎么才看到他”的惊讶，田晶晶眼睛里甚至冒出了莫名其妙的光，直勾勾看着陶进缨。

“付老师，你怎么没跟我说助理是个帅哥啊！”田晶晶小声道。

付粥扶额，“我怎么知道，我不是让你联系他吗？”说着看向陶进缨，后者恰好也看过来，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丝毫不意外。

田晶晶捶胸顿足，“他那账号和头像，谁看了不觉得是个事业家庭双丰收的中年男性啊……早知道我就多和他聊聊天了……”

正嘀咕着，见赵教授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好了，陶进缨朝三个人点点头就走了。

“不好意思付编辑，小陶刚来，很多流程还不太熟悉，耽误了点时间……啊，请你继续，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付粥于是又挂起职业假笑，“您的整体指导意见。”

“哦哦，对……我觉得整个文字部分都还算完整，公共卫生安全这个题目可大可小，如果要向小朋友普及，从微观生活和常见的儿童疾病入手是合理的……不过，绘图的部分是不是太过拟人化了，有些微生物像人一样有了性格……”

付粥点头，“确实，我之前也和撰稿团队讨论过，在趣味性和科学性的平衡方面还要进一步处理，这部分已经着手调整了，后续再请您过目。”

赵寅量点点头，瞄了一眼手机的屏幕时钟，“其他的小问题，付编辑你们直接联系小陶，他会组织我的几个学生帮你们审核。”

闻言，覃泓和田晶晶相互看看，一脸莫名其妙。上回给他发邮件催审核意见，他说这次会面的时候就能给，合着又被鸽了？

付粥面不改色，点头道：“谢谢赵教授。其实这次约您，除了想让您亲眼看看打印版的初稿，还想就出版前后宣传的活动问问您的意见。”

赵寅量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您曾在社交媒体发过和女儿互动的视频，网友反应很热烈，希望看到更多西西的生活日常。我们想，能否请您带着西西一起读我们的绘本，以长、短视频或直播的形式为发行做预热。”

赵寅量几乎是立刻就点了点头，“我这边是很乐意的，我平时科研和教学太忙，但一有时间，就会陪西西看看书，这个就是我们平时的互动情景。不过最终决策还要问问运营团队的意见，到时候你们让小陶联系就行。”

付粥顿了顿，见赵寅量还是那副温和的神情，回答道：

“好，那我们保持联系，就不再占用您时间了。”

付粥把打印稿收好，起身和赵教授握手告辞。

小陶，小陶，小陶……你给小陶开多少钱啊。付粥内心嘀咕。

“我就说吧，他现在就靠着团队活呢，”田晶晶冲赵寅量匆匆离去的背影撇撇嘴，“说好的审核意见拖了又拖，我看他就是想在咱们书上挂个名罢了！”

付粥无奈地笑道：“晶晶，‘催’是这行的家常便饭。再说，到底是桩生意，各取所需罢了，只要保证内容没有错漏，其他的没必要期望太高。”

覃泓啧啧道：“没想到啊，网上看着是位一心耕耘学术沃土、不食人间烟火的学者，实际上也抵挡不了流量的诱惑啊。”

付粥淡淡一笑。

为利也好，为名也罢，网就在那儿，是解是缠，本就全在个人。

把文件袋塞给覃泓他们，付粥扬扬手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去趟洗手间。”

*****

刚进洗手间，付粥收到覃泓的消息。

“付老师，刚才忘说了，老孙让我转告你，下周要你做调研报告会。”

付粥一边回复，一边打开洗手间的窗。

[笑脸]知道了。

叹了口气。他调了个寂寞，拿什么做报告？

随后在侧兜掏了一阵，拿出一包烟。

正掏出打火机要点，一阵淡淡的香味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出了教学楼再抽吧学长，这层的保洁阿姨很凶，闻到一点烟味，见谁进出都要瞪两眼。”

付粥转身，对上一双无辜的眼睛。

呦，这不是我们“小陶”吗？

付粥摊摊手，只好把打火机和烟收起来。

“我以为谁呢，你居然还有时间亲自来上厕所？”

付粥靠在窗边，抱臂看着陶进缨。一边试着辨认他身上的味道。

和一种洗衣液的味道很像，但是又混合着别的什么。

陶进缨靠过来，伸手把付粥身后的窗子开得更大些。

“学长这是什么意思？”依旧是无辜的眼睛。

见他弄完窗子没有要站开点的意思，付粥不自在地往旁边蹭了蹭。

“又是搞学术，又带着校队，还得打工，现在又是大忙人的助理，是我的话，恐怕多分出几个人来也不够用。”

付粥揶揄道，有点报“灭烟”之仇的意思。

闻言，陶进缨笑道：“人为财死罢了，我不擅长取舍，索性就都做。”

付粥在心里默默咋舌。看着像个官二代富二代的，没想到这么穷。

“赵教授给你开多少工资？工作量看起来可不小。”

陶进缨眨眨眼，摇头笑道：“没多少，我属于他开源节流的‘节流’那部分。来帮忙，其实也是代替我导师建立两个课题组间的交流。赵教授和我导师都是专攻公共卫生领域，但我们更偏心理。赵教授这边研究重大疫病，需要补充心理辅助的视角，我就被派来了。”

见付粥默然，陶进缨淡淡道：“谈得不顺利？”

“没，很顺利，”付粥轻笑，“太顺利了。”

“那怎么一脸完成不了KPI的苦相？”

付粥又掏出兜里的打火机，在手指间转着，“以目前领域内知名度和专业度的综合条件看，赵教授是最佳人选。学术扎实，人气高，和网友打成一片，非常适合我们的需求。但是……”

“但是他在家庭这个语境里并不是很有说服力。”

付粥惊讶地看着陶进缨。

他真的没给这个人托过梦之类的吗？还是其实他是玄学大师？

“你怎么……？”

陶进缨笑道：“你们发来的电子稿是我接收的，我大致看了一遍。儿童绘本少不了要代入亲子关系，西西又很受网友关注，所以很容易想到。”

付粥点点头，心里无限感慨。他以为这些博士都是只关注数字和拗口的医学名词的书呆子，没想到脑子转得这么快。

他最擅长的以貌取人，在他身上全不管用。

“是啊，普通人远看他们父女在网络上温馨有爱，很少有人注意到西西母亲的缺席。更不会想到，西西从小就和爷爷奶奶住，爸妈的面一个月见不了几次。视频里西西崇拜地看着她爸爸，恨不得自己能多演几分钟‘幸福的女儿’吧……我不担心打亲子牌的效果，我只是……不希望看着西西被当做工作的道具。”

闻言，陶进缨也沉默下来。

他没问自己怎么知道赵寅量的家庭情况，倒是像在想些什么。

付粥笑道：“这可是商业机密，一不小心全说给你了，你要是和赵教授打小报告，我可就得回老家养猪了。”

听他这么说，陶进缨指着四扇打开的厕门笑道：“但凡这哪一个里蹲着一位，你现在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