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韶醒来。
她这一觉睡得有点久，脑袋昏昏沉沉的。
但是一看床头的时间，程韶就坐了起来。
快迟到了，她往嘴里匆匆塞了两口面包就出门，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就开了门。
但是——
她的对面，不是还有一户邻居吗？
一定是开门的方式不对，程韶把门关上，又开了一遍。
电表箱还在那里。
程韶把没吃完的面包拿下来，走回了餐桌边。
她摸了摸胸口，没有摸到熟悉的玉质触感。
在餐桌边坐下，桌上有她一年前搬进来的时候，就买的一盆盆栽。
因为她总是忘记浇水，所以枝桠是光秃的。
叶片落得一片没剩，看着怪可怜的。
靠窗的书桌上，放着一个红木的盒子。
程韶没有多看，转而看起这间小公寓。
这间是公司的人才公寓，当初她跟家里闹矛盾，就是因为这家公司给人才公寓，所以才选择的入职这一家。
闹什么矛盾来着。
程韶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
昭月织锦越做越大，程暮山为了公司以后的发展，想跟业内一个珠宝公司联姻。
但唐月桐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程暮山劝不动，所以，就来跟程韶说。
那家珠宝公司的继承人跟唐月桐年纪相配，但是对程韶来说，是有点年长了。
可巧，程暮山跟那位年少有为的公子哥吃过几次饭，了解到他还有个弟弟，也在英国留学，读的是金融专业。
所以程暮山就打电话来，让程韶有空跟那个男孩儿见面聊聊，都在异国他乡，有机会互相照应。
但是程韶愤怒拒绝包办婚姻，为了避免跟那男孩儿碰上面，在大四毕业设计这样要紧的关口，毅然决然，休学回国。
程韶休学回国这件事，除了跟姐姐，谁也没说。
唐月桐说给她打钱，但是程韶拍着胸脯拒绝：“相信妹妹，妹妹可以的。”
程韶：……
这是什么狗血脑残剧情，学都不上了，就为了躲相亲？
这种剧情，她在小说里看到，都要质疑一下，作者的脑子怕不是被驴舔了。
却真真切切是她自己干出来的？
程韶坐到书桌边，打开电脑，一查邮箱，忽略垃圾邮件往前翻了好多，终于找到了一封来自学校的邮件。
一个月前发过来的，通知她已经到达休学上限，如果她仍旧没有回复，将在一个月内将她退学处理。
程韶一边骂骂咧咧不是还没满一整年呢嘛，你们英国人真是小气，一边抱着一条腿的膝盖噼里啪啦跟学院递了复学申请。
其实她毕业设计都做完了，只差最后的提交了。
希望论文导师还记得她……原谅她的任性休学……
英国人那调性，少不得阴阳她两句，那她就只能假装英语不好，听不懂英语了……
-
既然要回去读书，工作肯定就不干了。
坐着公交车来到公司，程韶顺利地在十二楼找到了公司的招牌。
这间公司挺小的，跟皮包公司似的。
公司门口苏淡烟激动地抱住她：“啊啊啊，程韶你回来了。”
程韶满脸问号：“啊？我昨天不也来上班了吗。”
苏淡烟眨巴眨巴眼：“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你旷工好久，被老板扣完了所有的工资，还得倒贴上班。”
程韶：“……那可真是噩梦。”
递了辞呈，赵紫阡居然也没有为难她。
按说公司需要提前一个月打辞职报告的，结果平时她多吃茶水间两颗糖都要叨叨的老板，直接就祝她前程似锦了。
憋着一肚子“辞职时要对老板放的狠话”没处说的程韶怅然若失。
出来看到站在公司门口，抱着从她工位上收拾出来的一箱破烂的苏淡烟，更怅然若失了。
明明工作日天天都见的饭搭子，苏淡烟陪着她下楼，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最后在大楼门口，程韶觉得苏淡烟上班摸鱼的企图太明显了，回去不还得挨赵老板训。
手腾不出来，程韶挥了挥腿：“行了行了，不用送了，你们两个。”
“你们两个？”苏淡烟看看周围，手按在胸口，一脸做作的惊恐，“哪里有两个？”
同事里面，程韶跟苏淡烟关系好，闲下来有时会约着一起去玩密室逃脱，一起讨论哪个工作人员长得帅的……
程韶忽然一恍惚。
当时在公司里，经常在一起的饭搭子，好像……还有一个啊……
来不及多想，一辆灰色的迈巴赫就停在了程韶的身旁。
唐月桐降下车窗，笑道：“以前不是不要我接送，嫌太张扬了吗？今天怎么转性了。”
纸箱子压在真皮的座椅上，白色的胶布还粘着两三根长发，简直格格不入，但是唐月桐浑不在意，让程韶到前面去坐。
程韶绕过车门去副驾驶坐下：“嘻嘻，回去读书前再坐坐姐姐的车嘛，还是不要跟爸妈讲哦。”
唐月桐开着车：“妈妈很想你，就算跟爸爸怄气，你也可以回去见见妈妈。”
程韶飞吻了一个在手上，然后往唐月桐脸上一贴：”那你给妈妈带个我的飞吻。“
唐月桐被她逗笑了：“行了，反正你这次去就是答辩，应该回来得挺快的。”
“嗯。”程韶点头。
“听说江幕他弟在金融城找到工作了，离你们学校挺近的。”唐月桐说道。
程韶：“啊！姐！”
唐月桐：“好好好，知道了，你心有所属了，容不下别人了。”
程韶这才点头：“嗯。”
在等红灯，唐月桐侧头看她：“所以说，你那个心有所属，到底是谁？是谁这么幸运，被我妹妹看上？”
程韶：“那当然是……”
当然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温柔帅气……
但是程韶忽然发现，她的记忆中，好像并没有那样的人。
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模糊的身形，他身上隐隐约约的香气……
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就好像丢了一件永远也寻不回的宝物，鼻头一股酸意上涌。
“怎么了，不想说就不说，”唐月桐跟哄小孩子似得，“你不说，姐姐也不会说什么的，就是担心你别碰上坏人了。回去学校，钱不够跟姐姐说，我给你打。”
程韶低头：“没有那样的人，是我随便找的借口。”
-
程韶想起来了。
经历过那么多次失去记忆又找回记忆，除了上午刚醒的时候整个脑袋都是懵懵的，后来在唐月桐的车上，程韶就慢慢想起来了。
透过车窗看着与以前别无二致的音定江与跨江大桥，程韶却觉得很空。
程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念随心动，一次，两次，三次，没有金契。
又结印，没有反应。
她并其两根手指要绘阵。
但是，那些阵法怎么绘的来着？
那个光怪陆离的有妖灵的世界，仿佛与她隔着一层纱，在她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存在着，却摸不真切。
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人，重要的事，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唐月桐看她好笑：“你手抽筋了。”
程韶停了下来：“没有，就是活动活动手指。”
外面的阳光正好，微风轻抚的江面波光粼粼，程韶趴在窗口，盯着外面发呆。
“下了两个礼拜的雨，水位线都涨了。”唐月桐说道。
程韶回过头：“姐，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龙吗？”
唐月桐笑笑：“我看你是前几天下雨淋糊涂了，这世上，哪有龙。”
是啊，没有妖灵和灵力的世界里。
哪有龙。
-
回到家，程韶坐在书桌前许久，最后摸了摸桌上那枚紫鸢尾的胸针。
旁边放着她的画架，上面的画画了一半，她却不知道如何继续了。
程韶打开了那个红木的盒子。
没有记错的话，这个盒子，是签金契的时候，跟殷潼一同领的礼物。
只有一份，殷潼让给了她。
程韶小心翼翼打开。
什么都没有。
程韶又放下了盒子，明明是意料之中，却总不甘心。
-
程韶还是没有按捺住，坐公交车去了记忆中那个妖灵局的位置。
公交车的司机是一张陌生的脸，而下了公交，那条街道，也是如此陌生。
程韶只在那条街道上找到了一家宠物医院，但是里面真的是宠物医院。
她又出来从街头走到街尾，从街尾走到街头，除了看到一家新开的门口还放着花篮的牙科诊所以外，再也没有找到别的医院了。
隔壁街的夜宵已经摆出来了，烧烤、炸串的香味传到这一侧来。
程韶坐在宠物医院外面，里面值班的医生正要下班，看到程韶，笑道：“您好，您找谁？”
程韶站起身，摇了摇头：“没有找谁。”
“我们还有收养流浪动物的，”医生说道，“要不要进去看看？”
程韶不知道怎么就跟着进去了。
因为快要下班了，绘着各种小动物的装饰牌有点昏暗，但每一个都画着圆圆的眼睛和大大的小脸。
这家医院治的不仅有猫狗，还有异宠，像是兔子、玄凤、乌龟、花枝鼠，还有爬宠之类的。
“我们院长很喜欢小动物，”那名医生说道，“什么动物都会治。”
拐过一个弯来到了尽头的一个房间，是救治的流浪动物。
“你可以关注我们的公众号，一般伤情稳定了，我们就会在公众号上发布领养公告，这些基本都已经被领养啦，”医生顺着笼子往下看，“哦，还剩下这几只，刚救助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发布领养公告，你看看喜欢哪个？”
程韶蹲下去，听到一只小猫在冲自己叫。
是一只纯黑的小猫，眼睛是黄绿色，像只小豹子似得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程韶，仿佛在探寻着什么。
“哦，小黑啊，”医生说道，“小黑我们救助的回来的时候，后腿被打断了，胸腹部都中了子弹，本来都以为失血过多救不活了，不过幸好我们院长妙手回春。
“不过，枪伤嘛，现在还没恢复好呢，而且后腿也有点跛了，所以至少这半年内，都不会开放领养。”
程韶直起身：“嗯，那能领养的时候，请通知我。”
医生笑笑：“好，不过残疾猫猫的领养，对主人的资质会进行更严格的审查哦，可能还会对您进行培训，关于如何照顾残疾猫猫的。”
程韶点点头：“好。”
-
回到了熟悉的小公寓内。
程韶都没有想到，她离开这将近一年内，房东奶奶居然还给她把小公寓留着。
带着行李推开小公寓的门，餐桌上放着一小碟手工制作的司康饼，下面压着一张小碎花的字条，是房东奶奶漂亮的花体字：
“Dear Shirley, welcome back!”
程韶退回门口，向着笑眯眯站在门口小小个子的房东奶奶举起司康饼：“Love you.”
房东奶奶状似嫌弃地撇嘴摆了摆手让程韶不要说这种肉麻话，老太太听不得这个，然后让程韶自己好好安顿就离开了。
离开前还说，等程韶毕业的时候，一定要邀请她去观礼。
程韶自然答应。
应了房东奶奶那句话，她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与以前别无二致，同样住在以前的公寓里，早上赶公交去学校，伦敦喧闹的早晨阴雨绵绵，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恍然回到了蒸汽时代，电车行进的马路上仍有哒哒的马蹄声，泰晤士河上的轮船仍旧往来鸣笛。
一座城市，总会留下它在最繁华时代的印记。
在国内时，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在英国的生活。
而现在回到英国，国内的一切，却好像都变成了幻梦，不知真假。
但是，她确实好像跟以前有些不同了。
以前程韶总发怵的跟院系领导和秘书打交道，现在却只觉得他们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应付了，只是有时候说话没那么直接，很多言外之意需要她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