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竟是比谢黎所能想象的更加艰难了。

那日与白英分别，算起来已遥遥半月有余。

小戏班早已从宫内出来，只如今世道很不太平，哪里也不敢去。就在盛京城里寻了处小院暂且租住下来，也算是乱世里的一处容身之所。

“今日又沦陷了三城，南边怕是守不住了。”大雷从外头买了早饭回来，带回一身雨水的潮湿气，同时也带回了最新的战况，语气很是阴沉，“南阳襄王，也反了。”

谢黎坐在里屋同师姐往布囊上绣花，闻言针头一歪，指尖便浸出血来。她拇指胡乱一抿，赶忙从屋里出来。

“南阳襄王？那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怎么也敢做这样的事呢！”另一位师弟凑过来，很是义愤填膺。

“如今这世道，哪里还顾及什么亲戚血缘？上面的人为了权势厮杀，苦的却是下面这些底层的老百姓啊！”几人七嘴八舌，皆是惶惶不安。

“少将军呢？可有他的消息？”谢黎寻个气口赶快询问。

“听说昨日还在北边，今儿个又要南下。那边的胡人还没打完，这边自己人又要谋反，难啊。”大雷叹口气。

谢黎听着，只觉得心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外面街市上再见不到摊贩，偶尔一两个行人，皆是神色慌乱步履匆匆。京中有钱有势的达官贵人早都逃去了城郊，或是赶往中原地带避难。而城门外头却被各地来京城逃难的普通百姓日日堵得水泄不通。

谢黎有时趁着夜色出城去，外面到处躺着衣衫褴褛的灾民，他们的城镇大都失守，偌大王朝除了都城，再找不出其他一个能给他们安全感的地方。

即使这个地方，也并不安全。

她有时会给一些快要饿死的人送点吃食，也救过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后来这里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有次她递给一位哺乳期的母亲一块烙饼，转身就被更多饥肠辘辘的灾民包围。谢黎施了法术才从围堵里逃出来，自后便再也不轻易给人食物了。

战事迭起的第二个月，眼瞅着要入冬了。

北方的天气冷得更快一些，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冽冽霜雪，夜里风紧的时候，吹得屋门都猎猎作响。

沈婻蓎亲自带了侍卫来到城门，开门迎灾民进来，并在城门口设置了放粥点。百姓不识她是长公主，只当她是宫里哪位女官，这些日的怨气夹带着流离失所的恐慌，对亲自打粥的她也并不很客气。

常常因为这碗粥稀了，那碗粥凉了，就要破口大骂，极尽地痞流氓之态。

谢黎在一旁听得耳朵都要生茧，沈婻蓎却是面不改色依旧坚持早出晚归，每日亲自前来放粥。

有时夜里放粥结束得早，沈婻蓎就和谢黎一起爬上城墙，坐在墙头上遥遥远眺西北。头顶群星闪烁，是亘古不变的迢迢星河。

“我听说朝堂上的奏折堆成小山，都在劝说圣上西行逃难。公主准备何时动身？”谢黎问。

沈婻蓎摇摇头，“父皇不会走，本宫也不会走。天圣的万千百姓还在这里等着朝廷护他们周全，我们岂能自己先逃跑。”

谢黎便不再问，抬头看天上的星辰。

白英无法给谢黎送信，便在每一封慰问公主的奏帖最后，问一句黎姐姐安。

谢黎拿起那奏帖反反复复地看，仿佛闻到远处风雪里清丽的梅花香。

转眼，就入了年关。除夕终于还是在这一日一日挨过的苦涩日子里，悄声到来。

皇城开了国库，布施布匹粮食，这盛京城里四面八方挤进来的难民就越发的多了。巷子里，桥洞下，一张破毯几根木棍，便临时搭起个遮风避雨的小窝。

到后来，一张草席，就佝偻在街道旁的排水渠里，竟也成了人挤着人的地方。

街道两旁仍然住人的房屋皆是门窗紧锁，而那些主人搬离空了的空房子，便被砸开门窗，里面挤满了无家可归的难民——这是他们此时最好的去处。

临近傍晚，谢黎跟着苏倩上宫门口领取今日新年特发的米面，沿着长街往北一路走，只觉得心惊。所谓饿殍满地，哀鸿遍野，竟恍惚一瞬，仿若不是人间。

“这世道啊，真真是要吃人了。”苏倩拉紧谢黎，看着沿途躺在街道上苦苦哀嚎的人们，眼泪都要落下来。

宫门口叠叠重兵查得森严，苏倩跟着长长的队伍去宫里面换粮，谢黎便一个人沿着长街往下走。这条街道两旁大都富贵官宦，此时多是人去楼空。

她站在一处高墙下抬头往里看，高叠屋脊，瑞兽祥云，一只小雀顺着瓦片蹦蹦跶跶，又乘着一阵吹来的北风扑扇起翅膀飞走了。

她看着光秃秃的天发了会呆，刚准备离去，突然瞧见残破窗纸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和她遥遥一对视便深深弯了眼。

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灰头土脸的，扒着窗棱好奇地往外看。谢黎心下喜欢，便凑上前去同她说话，小姑娘大抵也瞧出来人没有恶意，扒着窗台微微踮脚露出更多的脸。

谢黎笑起来，小姑娘两侧肉嘟嘟的小脸蛋冻得粉扑扑的，张嘴似是想同她说些什么，话音未出骤然像是被什么无形力量撅了脖颈，俏皮的神情一瞬间僵在脸上，甚至没来得及收起刚刚扬起的嘴角。

一支利箭自谢黎身后射来，劈开残破窗纸斜斜钉进女孩胸膛，强劲的冲力让她仰面往后倒下去，箭刃扎进砖缝里，女孩身体擦着箭身木头上的倒刺一点点滑落，最后倒进满地血泊中。房屋内传来尖利的叫喊，和无数箭雨破窗落地的声音。

谢黎仓惶回头，头顶黑压压高马长枪，风声呼啸里旌旗翻滚，再后头，日头西沉坠入深山，最后一点儿天光不见。

太阳，落山了。

不及再多看一眼，谢黎立刻回身拼命奔跑，箭雨在身边各处洒落，马蹄在身后震耳欲聋。面前无数人倒下，压在别人的尸体上，再被旁的人压住。

甚至有的时候她感觉脚下踩的手指微微颤抖，看见那人脸上狰狞的痛苦，却唯独听不见他嘶哑的哀嚎。而她半点不敢停留。

终于，眼前的皇宫近了，拥挤的人群把宫门前堵得水泄不通，百来斤的宫门就硬生生被外头的无数百姓用手扒住了一条缝，怎么都关不上了。关门的侍卫实在无法，甚至拿刀往抵住宫门的手上砍，这只手被砍断，另一只手再抵上来。双手都被砍断，便拿脚，拿头，拿身体低在门缝里。两侧的宫墙下头，踩着石头，踩着木筐，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

孩童坐在城墙下面嚎啕大哭，老者倚着枯树枝干仰天长啸，人间啊，世道啊，巍峨大姜王朝，泱泱百年盛世！终至于此。何至于此！

谢黎连呼吸都觉得寒风阵阵入喉，似钝刀割人肺腑。

她施了个诀儿闪身混入宫内，先去寻了苏倩，隔着拥挤人潮见她好端端的尚且平安，便转身一刻不停去找沈婻蓎。

这是谢黎第一次看到皇帝住得雍和殿，巍峨庄重，富丽堂皇。只是那琉璃金瓦翡翠雕栏，如今悬在夜幕里，岌岌可危。

谢黎沿着白玉石阶步步上去，沿途不见一个人影，就这般毫无阻拦地直入内廷，隐隐听见有歌声传出，断断续续哼唱一首沂水的童谣。

透过轻薄烟纱，谢黎这才真正见到那位传闻中的大姜皇帝。很不同于那日宴席隔着华盖围帐遥遥一眼的盛世帝王，他如今身披盔甲坐在榻旁，全然不见平日慵懒华贵之势，眉眼间又携着真真切切的温柔，用儿时故乡的歌谣哄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安睡。

“你也是来杀朕的？”文安帝回身看她，大殿里盘旋的低沉歌谣戛然而止。

谢黎摇摇头，从阴影里走出来。沈婻蓎似乎睡得安沉，半张脸都埋在锦被里。

“那你是来寻些钱财准备逃命去？”文安帝又问。

谢黎依旧摇摇头。

“这宫里的人都要跑尽了，你是哪宫的宫人，缘何滞留于此呢？”文安帝微微侧身站起，身后的沈婻蓎就被挡了个干净，同时大殿两侧响起微窣整齐的脚步，似暗夜中一头猛兽蓄势待发。

谢黎几不可查的微皱眉梢。

将士整装待发，君王披甲执枪，她了然文安帝已是抱了赴死之意，更是心底里深深地感到震撼。

“罢了。”文安帝摆摆手并不在意这个回答，事实上他也确实已经筋疲力尽。殿内昏暗的烛火将帝王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却又为这位战士披上荣光。

被刀剑桎梏压跪在地的最后一眼，谢黎看着那位帝王离开的背影坚毅且孤勇，仿佛眼见着一代王朝盛世百年的落幕。

他们倒也没有为难谢黎，随便她是个刺客或者宫人，只将她用绳索捆了绑在角落，便再无人理会。

倒是很快另一队侍卫进来，红衫锦袖，赤羽玉冠，谢黎不自觉地往队尾瞅，宫门打开又合上，冷风携着霜雪卷进来。

竟是下雪了。

这应当是皇帝专门为女儿留下的一队禁军，他们行动干净利落，一人背起沉睡的公主，一人拿起窗边的行囊，其余几人将公主护在中间，从侧面的小门出去，趁着夜色护送公主出逃。

全程没有一人赏她一眼，大抵是任凭她在此处自生自灭了。谢黎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眼前雕刻精妙的屋顶，狠狠叹了口气。

绳子自动散落，谢黎依旧躺在地上不想动。她盘算着时辰，对于即将到来的剧痛仍觉得有些心悸。

这般想着，便干脆躺到床上寻了处仍有余温的地方窝在被子里，这样柔软的绸缎她还是第一次体会，翘起二郎腿晃晃悠悠，也颇有点心满意足了。

只是难免的，她突然想起遥遥远方的小将军。

不知他此时身在何处，那里是否也落下大雪。

马车的颠簸惊醒了昏睡中的沈婻蓎，她迷糊间仍以为身处辉煌的雍和殿，眼前却少了父皇和蔼的眉眼。父皇！立时一身冷汗让她完全清醒，她猛地拉开窗帘，才发现皇城已远去数里。

父皇……便是一瞬恍然思及，沈婻蓎都心绞痛到几近窒息。那碗甜粥果然不寻常，父皇知晓她断然不会离开，便用这种法子诱骗她出宫。

只是父皇啊……沈婻蓎看着远处夜色中越来越浅的一角城墙，犹想起小时候母后走后，她一人躲在黑漆漆的寝殿里难以入睡。是父皇深夜冒着暴雨前来，给她唱一首悠悠扬扬轻柔的童谣，告诉她，婻婻，别怕。

马车突然骤停，车身猛然震荡，沈婻蓎吓了一跳，牢牢护住胸前，就听见车外兵刃相交，敌人已经追逐至此。

沈婻蓎再来不及感伤，匆忙跳下马车，被侍卫护着躲进路旁的树林。不想周围的敌人越来越多，他们一行十数人原想着轻装简行速速送她离城，此时却实在是一拳难敌四手。

沈婻蓎牙龈都要咬碎，他们目标不大，若是无人通风报信，绝不可能被人当面拦住，且大有守株待兔之意。

只是此刻也实在无暇顾及太多，她跟着两名侍卫往树林深处跑。夜晚林深风疾，脚底下满是灌木枯叶，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奔跑，她实在力竭，一个浅坑没躲过去，脚脖一崴跌倒在地，才惊觉已经离开大路太远，身边只余一名侍卫。

沈婻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这些年从未这般运动过，且迷药的药效还未退尽，一时有些头晕眼花。直到一柄利刃抵住脖颈，冰凉的刀刃贴住皮肤，渗进骨髓里，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是内奸？”沈婻蓎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一边飞速思索逃生之法。

“得罪了。”侍卫并不想与她多说，手里已经开始用力。

沈婻蓎心都停跳，一口气悬在胸中，感觉时间都停滞。倒地的那一刻，她看见头顶乍起的飞鸟，仿佛林间腾起一阵扑簌簌黑色的风。

“想什么呢？”谢黎蹲下来，挡住她直愣愣看天空的视线。沈婻蓎才仿若突然回魂，一口气没喘上来，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哎呀。”谢黎挑挑眉帮她拍背顺气。

“我……”沈婻蓎双手握住自己的脖子，仿佛确定它没有被开一口子，又看向一旁倒地的侍卫，仍觉心有余悸，“你，你怎么在这？”

“来找你。”谢黎坦诚地回答。

沈婻蓎看看地上的侍卫，他似乎没受一丝伤害，只是紧闭双眼，更像是睡着了。然后视线上移，她又看向谢黎。同时谢黎也看向她，眼神晦暗明灭。

“你……是妖？还是，神？”沈婻蓎问。

谢黎摇摇头。好像自己都不太算，所以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但这些在此刻都也显得不那么重要。沈婻蓎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眼神中的急切渴求和坚韧决绝像是一把火，又像是草原上自由自在的